第七十一章 余波
六个人全部送走之后，庚辰在观察室门口站了很久。病房空了，床单被护士收走了，枕头摞在床尾，白色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沈千尘去办出院手续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一排空荡荡的病床，脑子里是六个病人离开时的样子——陈小敏的家人搀着她慢慢走出去，李国强一个人背着包走了，王浩攥着那几百块钱头也没回。他们都没有说太多话，每个人离开时只是点了一下头，或者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庚辰觉得这样就够了。不是不需要更多的感谢，而是他知道，对于这些疼了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人来说，不疼了就是最好的感谢。
沈千尘从护士站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办好了。赵主任说费用的事可以走医院的慈善基金，不用我们出。”她看着庚辰，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借钱了。”
庚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
“早上你去看王浩的时候。我问了赵主任，他帮忙申请的。”沈千尘把文件夹递给他，“赵主任说，你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庚辰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几张表格填得工工整整，每一栏都写得很清楚。沈千尘的字迹他认识，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谢谢。”
“不用说谢。走了，回去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两个人走出急诊大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庚辰走得很慢，沈千尘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沈千尘的母亲今天炖的排骨和以前不太一样，加了玉米和胡萝卜，汤是金黄色的，甜丝丝的。庚辰喝了两碗，吃了一碗米饭，把碗底舔干净。
“好吃吗？”沈母看着他。
“好吃。今天的最好吃。”
沈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千尘说你今天累了，让我多炖一会儿。”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喝汤，耳朵尖是红的。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庚辰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千尘碗里。
“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档新闻节目，正在播本地新闻。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六个都送走了。”庚辰把擦好的碗叠好，放回碗架。
“嗯。”
“植体还在陆建华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
庚辰沉默了片刻。“找。继续找。”
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怎么找？”
“姜淮还在盯。他说陆建华不会停。他需要更多的人做实验。”
“实验什么？”
“意识上传。”
沈千尘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什么？”
“把人的意识从大脑里提取出来，存到服务器里。陆建华说这叫‘永生’。”
沈千尘沉默了很久。“你觉得能成功吗？”
“不知道。但那些被他带走的人，不是自愿的。”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母还在看新闻。看到他们出来，拍了拍沙发。“来，坐着看。这条新闻跟你们医院有关。”
庚辰和沈千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一条新闻——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收到一批无名患者，经过治疗后已全部康复出院。画面里闪过急诊大厅的门口，一闪而过，看不清脸。
沈母看着庚辰。“这是你们科？”
“嗯。”
“你认识那些病人？”
庚辰沉默了片刻。“认识。”
沈母没有再问。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很大。
从沈千尘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庚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到姜淮发来的一条消息。
“陆建华的车出现在城南工业区。那里有一家废弃的工厂，可能是新的据点。”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复：“你盯住了。别跟太近。”
“我知道。明天白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先休息。你这几天没怎么睡。”
庚辰没有回。他走到出租屋楼下，上了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沈千尘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把伞还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庚辰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台子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肉的。豆浆放了糖。”
庚辰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还是热的，汁水足。他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姜淮早上发消息了。”庚辰一边吃一边说。
“说什么？”
“陆建华的车在城南工业区。那里有一家废弃的工厂，可能是新的据点。”
“你要去？”
“下午去。上午上班。”
沈千尘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下午两点，两个人打车去了城南工业区。工业区在城南边上，厂房大多是空的，有的租出去了，有的已经拆了。姜淮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戴着。
“车在里面。停了三辆。”姜淮指了指巷子里面。
庚辰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很深，两边是灰色的厂房，窗户用铁皮封死了，上面焊着铁栏杆。最里面有一栋三层的楼，楼下停着三辆黑色SUV。
“那是他的车？”庚辰问。
“是。中间那辆。昨天晚上开进来的，到现在没动过。”
“人进去了？”
“进去了。三个人。到现在没出来。”
庚辰看着那栋楼。窗户全封死了，看不到里面。卷帘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你打算进去？”姜淮看着他。
“等。等到他们出来。”
三个人站在巷口，等着。风从巷子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庚辰看了看手机，两点十分，两点半，三点。
卷帘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箱子。庚辰认出了他——陆建华的司机，上次在仓库见过的那个。
“他出来了。”姜淮低声说。
那个人把箱子放进车里，关上车门，又走回去了。卷帘门关上了。
“箱子里是什么？”沈千尘问。
“不知道。可能是植体，可能是设备，可能是别的。”
“你还要等？”
“等。”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那三辆车还没动。庚辰的手机快没电了，沈千尘把自己的充电宝递给他。
“再等一个小时。不出来的话，先回去。”沈千尘说。
庚辰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天全黑了。工业区的路灯没亮，只有远处工厂的灯。那三辆车还在，卷帘门关着。
“走。明天再来。”庚辰说。
三个人走出巷子。庚辰拦了一辆出租车，沈千尘坐进去。姜淮说不顺路，自己走了。
车开了。沈千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们不出来，你打算一直等？”
“等到出来为止。”
“如果一直不出来呢？”
庚辰沉默了片刻。“那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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