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深入
出租车停在庚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千尘先下车，庚辰付了钱跟出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两个并排站着的巨人。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
“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庚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也是。别又半夜不睡。”沈千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知道了。”
沈千尘看着他，没有马上走。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庚辰。”
“嗯。”
“工业区那个地方，你别一个人去。”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担心什么。陆建华不是普通人，他有钱，有人，有关系。庚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笔记本、一背包空瓶子和一个不肯放手的执念。
“不会。”他说。
沈千尘看了他几秒，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到保证的痕迹。她找到了——或者假装找到了——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庚辰站在楼下，等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不太灵了，他跺了两脚才亮。昏黄的光照着剥落的墙皮和生锈的扶手，和他第一天晚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开门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掏出手机，看到姜淮发来的消息：“车还在。人没出来。我盯到天亮。”
庚辰打字回复：“辛苦了。”
对方没再回。
庚辰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线，脑子里是工业区那栋灰色的楼、卷帘门上新换的锁、窗户上焊死的铁栏杆。陆建华在里面做什么？那三个穿黑衣服的人进去之后为什么一整天不出来？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班，必须睡。但他睡不着。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庚辰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台子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用保鲜袋装着，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说明是刚热好的。
“肉的。豆浆放了糖。”沈千尘把袋子推过来，和每一天一样，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庚辰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还是热的，汁水足，面皮松软，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喝了一口豆浆，甜的，不烫不凉。
“姜淮有消息吗？”沈千尘一边整理输液单一边问，头没抬。
“车还在。人没出来。”
“盯了一夜？”
“嗯。”
沈千尘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输液单放下。“他不睡觉？”
“他不睡的时候多。”
上午的病人不多。庚辰看了几个常规的——一个高血压复诊的老太太，一个糖尿病开药的老师傅，一个嗓子疼了两天的年轻姑娘。他看诊的速度已经恢复到了没有系统之前的水平，量血压、听心肺、问病史、翻病历，这些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动了。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工业区那栋楼。
中午的时候，姜淮发来一条消息：“人出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走了。我跟了一段，没跟上。但他们走的方向是城南高速。”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了。城南高速。往南走是省外，王浩的老家就在那个方向。陆建华的新据点，那些被带走的人可能被转移的地方。
“你回来休息。我下午去工业区看看。”庚辰打字。
“他们已经走了。去了也看不到什么。”
“看看有没有留下的东西。”
姜淮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两点，庚辰和沈千尘在工业区巷口碰头。姜淮没来，他回去睡觉了。两束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灰色的厂房的墙面上，把墙上的涂鸦照得很清楚。庚辰走在前面，沈千尘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弹。
那栋三层的楼还在。卷帘门关着，窗户用铁皮封死了。但门上的锁换了——不是之前那把生锈的旧锁，是一把新的，锃亮的，金色的锁梁在灰扑扑的铁皮门上格外刺眼。庚辰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光，什么都看不到。他站起来，绕到侧面，有一扇窗户的铁皮破了一个角，边缘翘起来，像是被人掰开过。
庚辰趴下来，从破洞里往里看。黑，什么都看不到。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从破洞照进去，扫过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地上有一些纸箱碎片，几根烟头，一个空了的水瓶。没有设备，没有植体，没有人。
“能看到什么？”沈千尘蹲在他旁边。
“箱子碎片。烟头。水瓶。别的没有。”
“他们都搬走了。”
“嗯。”
庚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那扇被铁皮封死的窗户，铁皮上有新的焊点，锃亮的，和周围生锈的部分完全不同。有人在不久前焊过这扇窗户。为什么？怕人进来，还是怕里面的东西出去？
“走吧。”沈千尘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人走出工业区。庚辰的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了。
“庚医生，我是陈小敏。”声音比在医院的时候清亮了一些，没有那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闷，“我到家了。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到了就好。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麻。今天试着做了顿饭，切菜的时候手也不抖了。”
“过几天就好了。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七天之后去当地医院拆线。”
“好。”陈小敏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妈在叫她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庚医生，那些人还会来找我吗？”
庚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建华走了，但周远舟还在，傅明远还在。那些在暗处盯着这件事的人，不会因为六个人被救出来就收手。他想起陆建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你连自己在跟谁作对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病人不能再疼了。
“不会的。你安全了。”
“谢谢你。”
电话挂了。庚辰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灰蒙蒙的天。他说“你安全了”，但他不确定。他什么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名单上还有失踪的人，植体还在陆建华手里，傅明远还没有找到，周远舟还在某个地方。
“走吧。”沈千尘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些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沈千尘站在他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灰色的天空下很白。
“沈姐。”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去吃顿好的。”
沈千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什么好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火锅。”
“行。”
“还要吃酸菜鱼。”
“行。”
“还要吃我妈炖的排骨。”
庚辰笑了。“那也是好的。”
沈千尘也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释然、一点“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笑。出租车来了。沈千尘拉开车门坐进去，庚辰跟在她后面。车开了，沈千尘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一帧一帧地闪过，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庚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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