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拆穿牧人的假面
“甘瑟先生，我们大概明天就能到奥拉·瑟拉了。”
“谢谢，克鲁姆。”
甘瑟拍了拍身下骑着的骏马的脖子：“拉布什滕，辛苦你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随行的护卫队一共十二人，由费拉里亚宫廷卫队中挑选，领队的是特罗岑的副手，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名叫克鲁姆。
克鲁姆的左耳缺了一块，据说是早年打仗时被箭削掉的。
北大陆的那场战役真是无比惨烈，让特罗岑失去了一只眼睛，克鲁姆失去了一只耳朵……但至少，他们两个还活着回来了。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到一个地方，他总是第一个下马检查营地，最后一个入睡。总之是个可靠的人。
他们的队伍行驶到一处村镇。
镇上的酒馆老板认出了费拉里亚的旗号，询问过甘瑟的名字以后，便殷勤地腾出了最好的房间，还额外送了一壶热酒。
甘瑟没有拒绝，但只喝了一杯，就着热水吃了块干面包，然后坐到窗边，就着一盏油灯继续写东西。
他从白银堡带了两份文稿。
第一份是他在离开前就写好的，一份《信仰告白》。①
“我，甘瑟，多明我会神学院魔法学院院长，在此公开申明我的信仰与主张。若有人在圣经文本中指出我的谬误，我愿意谦卑改正。但若有人凭空指控我宣讲了从未宣讲的罪责，我绝不承认。”
后面列了十二条，每一条都以“我信”或“我不信”开头。写得很克制，但立场也很坚定。
第二份是准备在大公会议上宣读的演说稿。这一份更厚更详细，引用了大量经文和早期神学家的著作。
他没有写“认罪”或“悔过”的字眼，通篇都是对教廷现行做法的质问和反驳。
这次能和教廷平等对话的机会很难得，饶是甘瑟向来是个出口成章、思维敏捷的人，也花了很长时间精心准备演说稿，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他不禁开始祷告。
“我信全能的天主母，天地的创造者。我们在天上的主啊，愿祢的名被尊为圣。愿祢的国降临……”
“愿祢的旨意奉行在地上，如同在天上。”
一束冰冷的聚光灯打在任未语身上。
长长的刘海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台下的人只能听到他的祷告词，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大家也一起跟着双手合十，默默地念着祷文。
“求祢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
“宽恕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宽恕欠我们债的人。”
“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救我们脱离凶恶。”
“阿们。”②
在演说之前祷告虽然稍显奇怪，但大家并没有异议。毕竟祷告这种事情嘛，吃饭前得做，睡觉前也得做，一天要做好多遍，随时随地来一次也很正常。
或许是一种给自己加油鼓劲的方式呢。
“诸位同窗。”
他终于开口。
“首席学者这个头衔，可以让我获得图书馆禁区的手稿，学院会议上的投票权，毕业之后教廷会优先考虑你的推荐信……诸如此类，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不打算假装自己不在乎。”
台下有人轻笑起来。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几天，学院里少了几个人，他们被圣审部带走了。没有人告诉我们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我们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只是，就这样消失了。”
“我私下打听过，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有两个是苏摩洲来的平民学生，一个是费拉里亚边境的小贵族，还有几个是本地的手艺人家庭出身。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曾经受到过甘瑟院长的关照，接受过他的资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我先前也去找甘瑟院长问过关于光明祷言的问题，我不会也被抓起来吧？”
“怎么可能？魔法学院里有谁没和甘瑟院长打过交道、受过他的帮助呢，应该是那几个人和他走的太近了吧。”
“甘瑟院长真是无妄之灾，明明也有别人批评赎罪券，为什么只抓他一个啊……”
“这你就不懂了，别人和甘瑟院长的影响力能一样吗？”
“教会真是太过分了，如果和甘瑟院长有关系的人都要被抓起来的话，那是不是要把整个多明我会都抓起来？”
“嘘！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等底下人的议论稍稍平息，任未语再继续开口。
“诸位，我们每天在这里学光明祷言，学教义，学教会法。我们学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为了在考试里拿高分？为了在布道台上背得流利？为了在教廷里谋一个不错的职位？”
难道不是吗？
底下有人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学得越多，越觉得有些东西不合理。”
“比如说，教廷收录的很多祷言，最初不是单纯为了祈祷。”
“我研究古神音雅言，发现最早的祷言是人在劳作中喊出的号子，是农人在田里弯腰时喘出的气，是铁匠锤打时顺着节奏说出的词句。”
“那些声音后来被收集起来，编成固定的格式，写进典籍，变成只有懂神音雅言的人才能掌握的东西——然后那些人开始说，这些祷言是我们的，你不配念。”
底下的贵族学生尚且没什么反应，平民学生却纷纷义愤填膺起来。
“什么？！”
“居然还有这种事？”
“你没学过神音雅言史吗，连这个都不知道？哦，对了，这是三年级的课程，你们还没学到呢。”
“这也没什么吧，祷言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有取材的对象很正常啊……”
“可是我小的时候，身边的人一直说，光明祷言是贵族通过血统来传承的力量啊！难道不是神赐的能力吗？”
“是那些有光明祷言天赋的人都成了贵族而已……”
“安静！安静！”
恩佐本来是不想打扰学生的演讲的，但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出声维持秩序。
等到底下的声音稍稍安静下来，任未语才继续说下去。
“再比如说，教会的很多戒律，最初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
“不吃不洁之物，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会让人生病。礼拜日进行礼拜，定期休息，是因为身体需要恢复。帮助穷人，是因为每个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可是这些善良的心，后来被写下来，编成法典，却变成只有教士才能解释的东西。然后那些人开始说：这些戒律是我们的，你不配解释。”
在场的七八十多位不同学院的导师都陆陆续续地意识到任未语到底要做什么了。
自然学院的雨果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我们需要制止他吗？”
炼金术学院的格奥尔格叹了口气：“没用的，他就差自己主动跳到火刑架上了。”
导师中当然也有更偏向教会的保守派。但这次的竞选活动，在开始之前，恩佐就已经有些隐约的预感，今晚恐怕会发生一些大事……
于是他特意安排保守派的导师们今晚不必到场。果不其然啊……恩佐暗暗叹息。
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任未语的这番演说恐怕是进行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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