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爱德华
第二天莉丝走进学校的时候，心态比第一天松弛了不少。
昨天一整天，爱德华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莉丝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大惊小怪了。
爱德华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只是个有读心术的吸血鬼而已。
好吧，这个说法本身就够荒谬的，但至少，他似乎没有对她产生特别的兴趣。
这样最好。
她不希望任何吸血鬼对她产生兴趣，她已经有一个了。
她收拾东西，和安吉拉道了别，安吉拉下一节上数学，教室在另一头。
莉丝独自走向生物教室。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学生已经进了教室。
莉丝低着头，脑子里放着歌。
一首意大利的老歌，旋律像海浪一样起伏，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唱。
然后她拐过最后一个转角，猛地停住了脚步。
爱德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姿态随意得像等了很久。
他在等她。
莉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
音乐停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那个旋律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连回声都没留下，只有一片慌乱赤裸的空白。
他听到了。
他从第一天就听到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
爱德华没有动，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莉丝不敢盯着看。
“莉丝·卡斯特罗。”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要平静。
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往外涌：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那他为什么没来找我？不对，他来找了，他现在来了。他是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大部分。”爱德华说。
莉丝的脸色变了。
他回答了她的念头，他听到了她的念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走廊的墙壁。
爱德华没有上前，他仍然靠在墙上，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我没有去找你，”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一只随时会飞的鸟，“是因为我在想清楚一件事。”
莉丝盯着他，她的脑子里现在是一锅沸腾的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他不应该找我，他不应该知道。
“我不打算伤害你。”爱德华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莉丝不知道该不该放心。
她的理智告诉她，卡伦家是素食主义者，他们不喝人血，爱德华在原著里是个好人。
但她的本能——那个在沃尔泰拉巷子里让她转身就跑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尖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你想干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
“聊天。”他说。
莉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聊天。”爱德华重复了一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走廊里不合适，午休的时候，学校后面的草坪，如果你愿意的话。”
莉丝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邀请她。
一个吸血鬼，在邀请一个人类去没人的地方聊天。
这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头。
但他如果真的想伤害她，不需要约她去草坪，他在走廊里就能动手，而且没有人能拦住。
她应该拒绝。
“好。”她听到自己说。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午休。”他说完推开生物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莉丝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音乐呢？她刚才脑子里放的歌呢？她甚至不记得那首歌是什么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全部推到一边，然后推开生物教室的门走进去。
爱德华已经坐在他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他没有看她。
莉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摆好。
伯顿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细胞膜的渗透作用，莉丝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倒扣过来的杯子，所有的东西都掉出去了，连音乐都放不进去。
她不敢放音乐。
因为音乐挡不住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
他听到了。
他约你去草坪聊天。
为什么？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莉丝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
安吉拉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莉丝拿起自己的包，说了一句“我现在不饿，出去走走”，然后在安吉拉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食堂。
福克斯高中的后面有一片草坪。
说是草坪，其实更像是森林和小镇之间的缓冲带。
草长得不算整齐，边缘处就是那些高大的冷杉和云杉，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莉丝绕过教学楼的转角，朝那片草坪走去。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爱德华一个人。
是七个。
卡伦一家全在。
卡莱尔和埃斯梅站在稍远的地方，罗莎莉靠在一棵树干上，金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的表情是莉丝读不懂的那种，不像是敌意，但也绝不是友善。
埃美特站在罗莎莉旁边，身材高大得像一堵墙，但他的表情比罗莎莉温和得多，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贾斯帕站在爱丽丝身边，爱丽丝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看到莉丝出现，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爱德华站在最前面，离其他人几步远。
莉丝站在草坪的边缘，手里攥着包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陷阱。
不对，不是陷阱，他们如果想伤害她，不需要约她到草坪来。
但这是什么？围猎？围观？展览？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乱了，各种念头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扑棱着翅膀乱飞。
“别紧张。”爱德华说。
莉丝看向他，他站的位置离她大约十步，不远不近，像是有意留出了安全距离。
“我没有紧张。”莉丝说。
爱德华的嘴角动了一下，显然他听到了她脑子里那些完全不是“不紧张”该有的内容。
“这是我的家人。”爱德华侧了侧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六个人，“他们想见你。”
莉丝的目光在卡伦家每个人身上飞快地掠过。
卡莱尔的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好像在说“抱歉我们的阵仗这么大”。
埃斯梅对她点了点头，笑容很浅但真诚。爱丽丝从石头上跳下来，歪着头打量莉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很漂亮。”爱丽丝说。
莉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谢谢？”
爱丽丝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很好听。
“好了，”卡莱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冬天壁炉里的火，“让爱德华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吧。我们只是在确认一些事情。”
他看向莉丝，目光里没有压迫感：“希望你理解，我们这个家庭……对新事物比较谨慎。”
莉丝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头什么，但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卡莱尔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埃斯梅跟在他身边。
罗莎莉从树干上直起身，埃美特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爱德华微微点了点头。
贾斯帕已经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爱丽丝走在最后，经过莉丝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爱丽丝轻声说。
草坪上只剩下莉丝和爱德华。
远处教学楼的嘈杂声被冷杉林吸收了大半，传到草坪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爱德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指了指草坪边上一条被雨水浸得发暗的长椅：“坐吗？”
莉丝看了看那条长椅，又看了看爱德华。她走过去坐下。
爱德华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风从冷杉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
福克斯的雨停了一会儿，但天空还是看不到太阳。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了。”莉丝说。
“是。”爱德华说。
“为什么没有立刻来找我？”
爱德华沉默了几秒，侧脸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在读你。”他说，“不是读你的念头，是读你这个人，你脑子里的那堵墙，还有那首歌。”
莉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放了一首意大利老歌，”爱德华说，“旋律很密，歌词很简单，像一堵墙。”
“有效吗？”莉丝问。
爱德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莉丝终于看清了，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明亮温暖的金色，是暗金色，像秋天的叶子在雨水中浸泡了太久，颜色深沉而克制。
“有效。”他说，“我听不到你不想让我听到的东西，但我能听到那堵墙本身，它很吵。”
莉丝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优点。
“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知道。”爱德华说，“所以我没来。”
“那现在呢？”
“现在——”爱德华停顿了一下，“我来了。”
莉丝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来决定要不要找她说话。
“你知道多少？”莉丝问。
爱德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和沃尔图里有关系。”他说，“我知道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凯厄斯的。我知道你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被选中的人。”
莉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被选中的人，这个说法让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的是，”爱德华继续说，“你为什么会来福克斯，你想在这里找到什么。还有——”他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怕我。”
莉丝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爱德华说，“你只是紧张。你的脑子里没有恐惧。有警惕，有慌乱，但没有恐惧。”
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确实不怕他，从知道卡伦家在这里的那天起，她就没怕过。
她怕的是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怕的是沃尔图里的事情暴露，怕的是凯厄斯——但她不怕爱德华。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是“好人”。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见过更可怕的吸血鬼了。
“你不喝人血。”莉丝说。
爱德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莉丝捕捉到了。
“这是我的选择。”他说。
“我知道。”
莉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冷杉林里穿过来，把她浅金色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问我为什么来福克斯。”她说。
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一些事情。”莉丝声音很轻，“关于未来的事情。不是全部，是一些片段。”
爱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变沉了一些。
“所以你来这里，”他说，“是为了……？”
“是为了亲眼看到。”莉丝抬起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我想看看，两个人从完全不同的世界走来，穿过所有的不可能，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我想看看命运是不是真的存在。”
爱德华沉默了很长时间。
“哪怕你自己的命运，”他缓缓说，“已经被另一条线拴住了？”
莉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这就是我来福克斯的另一个原因。”她说，“我想待在一个能看见‘可能’的地方。哪怕那些可能性不属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在这里，我可以看看别人的故事是怎么走的。看看他们是怎么选的。”
爱德华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爱德华说，“这是你的故事。”
莉丝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爱德华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不全是。”莉丝说，“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其他的，我不想知道。”
莉丝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的森林。
“他们为什么想见我？”她问。
“因为你是新来的，”爱德华说，“因为你和我们一样，不属于这里，因为爱丽丝看到了你。”
莉丝转过头：“看到了什么？”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看不清。”他说，“关于你的事情，她都看不清。”
莉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爱德华的表情告诉她，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她没有追问。
长椅上的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中间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有凉意。
“该回去了。”爱德华站起来。
莉丝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爱德华。”
他转过身。
“谢谢你没有告诉他们。”莉丝说。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谢他，也许是因为他可以选择在第一天就拆穿她，但他没有。
爱德华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的权利。”他说，“你有你的理由。我只是想亲耳听你说。”
莉丝低下头，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在走廊的转角，爱德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莉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
不错，有进步。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食堂，安吉拉大概已经给她留了座位，虽然她什么都没吃，但她现在觉得，她可以喝一杯咖啡。
哪怕它像洗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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