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卡伦
第二天一早,莉丝决定去西雅图买车。
她在吃早饭的时候提了一句,安吉拉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麦片碗里。
“你要去西雅图买车?今天?”
“嗯,订了上午的巴士。”莉丝咬了一口吐司。
安吉拉瞪大了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正在厨房倒咖啡的玛吉:“妈妈,我能一起去吗?”
玛吉看了莉丝一眼,莉丝点点头:“我不介意。”
“那你去吧,”玛吉说,“不过别给莉丝添麻烦。”
“绝对不会!”安吉拉已经跳起来冲向楼梯,“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
莉丝看着她飞奔上楼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事实上安吉拉用了十五分钟。
她换了三套衣服才从房间里出来,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和白色开衫,头发放下来,还涂了一点点唇彩。
莉丝挑了挑眉:“你穿这么正式干嘛?只是去买车。”
安吉拉脸一红:“我、我好久没去西雅图了嘛……”
莉丝没拆穿她,拎起包:“走吧。”
韦伯先生送她们到福克斯车站,大巴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安吉拉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得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学生。
莉丝靠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到西雅图的时候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
莉丝拿出手机导航,带着安吉拉走了几条街,到了一家奥迪4S店。
安吉拉站在店门口,看着落地窗里锃亮的展车,小声说:“这里面的车……是不是都很贵?”
“还好。”莉丝推门进去。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销售迎上来,笑容职业而热情:“欢迎光临,两位小姐想看什么车?”
“那辆。”莉丝抬了抬下巴,指向展厅中间那辆银灰色的奥迪TT。
销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打量她们——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一个穿着碎花裙,怎么看都像是来闲逛的。
他的目光在莉丝脸上多停了一秒,那张脸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好看归好看,不代表买得起车。
“这辆车是四万多美金起步。”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不礼貌,但那种“你们是不是走错店了”的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安吉拉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下意识往莉丝身边靠了靠。
莉丝面不改色,从包里抽出艾琳娜帮她办的国际驾照和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柜台上。
“我想试驾。”
销售盯着那张黑卡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表情迅速切换回专业模式:“当然,请稍等,我马上安排。”
安吉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等销售走远了才小声说:“莉丝,你刚才好帅。”
莉丝没忍住笑了:“这有什么帅的。”
“就是很帅。”安吉拉认真地说。
试驾的时候安吉拉坐在副驾驶,双手抓着安全带,眼睛瞪得圆圆的。
莉丝开得很稳,从4S店出去绕了一圈,方向盘轻而不飘,内饰简洁,座椅的包裹感恰到好处。
“感觉怎么样?”莉丝问。
“你开车好稳!”安吉拉说,“比我爸强多了,他开皮卡过减速带的时候我总觉得要被颠飞出去。”
莉丝弯了弯嘴角。
回到店里,她做了决定:“就这辆。银灰色,不要任何额外的拉花或装饰。”她说,“另外,我需要你们帮忙运到福克斯,运费我出。”
销售飞快地算好价格,开单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出生日期,眉毛动了一下。
“呃……莉丝小姐,您今年十五岁?”
“对。”
“在美国,未满十六岁是不能单独驾车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质疑,“这辆车如果由您驾驶,需要家长或监护人陪同——”
“我知道。”莉丝打断他,“车是我名下的,平时我会在私人场地开。至于上路,我家里人会处理。”
销售没再说什么。
安吉拉在旁边小声问:“那你拿到车以后,能不能在韦伯家的车道上先带我兜一圈?就一圈,不出去。”
莉丝看了她一眼:“好。”
签完合同,付了定金,销售合上文件夹:“正常配送大概五到七天,不过——”
“能加急吗?”莉丝问,“我想两天内收到。”
销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可以,加急运输需要额外付一笔费用,大概……”
“没关系。”莉丝已经把卡递了过去。
销售接过卡,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加急的话,后天下午之前会送到您在福克斯的地址。”
“好。”
安吉拉在旁边小声咋舌,但没说什么。
走出4S店的时候,安吉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刚才紧张死了,那个销售一直盯着你看。”
“他是在看我的卡。”莉丝说。
“才不是,”安吉拉反驳,“他先看你的脸,然后才看卡的。我注意了。”
莉丝没接话,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她们在西雅图逛了逛,吃了顿寿司,又坐傍晚的大巴回福克斯。
安吉拉在车上靠着莉丝的肩膀睡着了,莉丝没动,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回到韦伯家已经是晚上。
安吉拉一进门就冲向玛吉,叽叽喳喳地把今天的经历讲了一遍——重点不是车,是莉丝掏出卡时销售的表情。
莉丝上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妈妈,”她对着空气说,“我好像交到朋友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福克斯的夜空没有星星,远处的森林在夜色里黑压压的一片,安静得像沉睡的巨兽。
两天后的下午,一辆平板拖车停在了韦伯家门口。
莉丝正在厨房帮玛吉洗蓝莓,听到外面引擎的声音,手都没擦干就跑了出去。
安吉拉跟在她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木地板。
“到了到了到了!”安吉拉激动得像是自己的车。
拖车司机跳下来,核对了姓名和地址,然后按下按钮。
平板缓缓倾斜,那辆银灰色的车在午后的光线里滑落下来,稳稳地停在车道上。
车身在福克斯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线条流畅,姿态低趴,像一只蛰伏的银色猎豹。
莉丝站在车道边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漂亮……”安吉拉小声说,眼睛都亮了。
玛吉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嘛,莉丝。”
韦伯先生也从车库里走出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毂,点了点头:“好车。”
莉丝签了交接文件送走司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啾”。
“上来。”莉丝拉开车门,对安吉拉说。
“真的可以吗?!”
“就开到家门口那条路上,不出去。”莉丝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
安吉拉飞快地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着发奖状。
莉丝发动引擎,低沉而干净的声音从车头传来,车子平稳地滑出车道,驶上家门口那条安静的柏油路。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莉丝开得很慢,车窗半开,凉风灌进来,吹得她浅金色的头发往后飘。
安吉拉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太幸福了吧……”
莉丝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开到路尽头,掉头,又开回来。
全程不到五分钟。
“够了吗?”莉丝停进车道,问安吉拉。
“不够,”安吉拉老实说,“但是过瘾了。”
两个人下车,玛吉已经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廊上了:“行了,车不会跑,先来吃东西。”
莉丝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走过去接过水果盘。
接下来的两天,莉丝没怎么出门。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画。
窗外的冷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静,她用铅笔勾勒树枝的走向,画得很慢,画错了就用手指抹开,造一点灰度。
画画是她少有的,真正喜欢的事情。
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不需要考虑后果,纸和笔就够了。
福克斯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她窝在房间里浏览课程大纲、画画,偶尔站在窗前看雨幕中的森林发呆。
安吉拉会来敲她的门,拉着她去客厅看老电影,或者教她玩一种叫“拼字游戏”的桌游。
莉丝的英语够好,但遇到生僻的美式俚语还是会卡壳,安吉拉就笑得前仰后合。
“你居然不知道‘熄灯’是什么意思?”安吉拉笑出眼泪。
“我知道‘关灯’,但你们把它用在……球队输了比赛?”莉丝皱着眉。
“就是输得很惨的意思。”
莉丝耸耸肩,把那个词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晚上躺在床上,她会习惯性地摸一摸脖子上的项链,纹章的棱角硌着指腹。
她偶尔会想,凯厄斯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沃尔图里的城堡里处理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务,还是站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和福克斯完全不同的夜空?
她不知道。
他再也没有发来消息。
莉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开学前的那一夜,她失眠了。
明天就要见到卡伦一家了。
她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是“素食主义者”,只喝动物血,不伤害人类。
她知道爱德华·卡伦会读心术,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沃尔图里和凯厄斯,还有她穿越过来的这件事,阿罗看不到,爱德华应该也……?
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冷静,”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从意大利转学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像一个演员在背台词。
然后她又想起凯厄斯。
那个男人自从她到福克斯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那条短信他一个字都没再回复。
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福克斯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偶尔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闷响。
莉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眼皮终于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或者说,福克斯的天从来没亮透过。
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开学第一天。
天气一如既往,细密的雨丝,空气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
莉丝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穿着:一件羊羔毛短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下摆塞进高腰的直筒裤里,脚上蹬着一双马丁靴。
浅金色的长发吹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
安吉拉在楼下喊她:“莉丝!要迟到了!”
莉丝抓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然后跑下了楼。
玛吉给她们准备了早餐,莉丝喝了半杯橙汁就放下了,安吉拉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吐司,含混不清地说:“走吧走吧走吧。”
莉丝拿起车钥匙,两个女孩冲进雨中,钻进那辆银灰色的车里。
莉丝发动车子,雨刷自动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她深吸一口气。
“紧张吗?”安吉拉问。
“还好。”莉丝说。
其实她心跳有点快。
福克斯高中是一栋低矮的长条形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绿色的屋顶,被雨雾笼罩着,看起来像一个忧郁的仓库。
停车场在学校侧面,已经停了不少车,大部分是皮卡和旧轿车,偶尔有几辆运动型多功能车。
莉丝把车停进一个空位。
银灰色的奥迪在一堆旧皮卡中间,像一只误闯鸡群的天鹅。
安吉拉看了看周围,小声说:“我就说吧……还是太显眼了。”
莉丝没接话,她推门下车。
雨丝落在浅金色的头发上,像碎钻一样闪着细小的光,她和安吉拉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已经有人在看了。
几个男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那辆车,又看到从车里走下来的女孩,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莉丝的方向抬了抬。
莉丝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跟着安吉拉穿过走廊,找到自己的储物柜,把东西塞进去。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
新鲜的面孔,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储物柜开关的金属碰撞声。
莉丝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因为她是一个新面孔,因为那辆车,因为她的脸。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淡,不冷不热,就像一个普通的转学生在适应新环境。
安吉拉在她旁边,帮她指路:“教务处在这边,你的第一节课是英语,教室在二楼左手第二间……”
“好。”莉丝说。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安静。
走廊里某个方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有人按下了音量键。
莉丝下意识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走廊的另一头,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莉丝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卡伦一家。
五个身影在走廊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红褐色头发的男生,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高中校园的从容。
他身边的黑发女孩步伐轻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后面那几个同样好看得不真实,但莉丝没有一个个看过去。
因为那个男生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莉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表情。
她看了他们一眼,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新生看到学校里最出名的“那家人”一样——好奇,但不过分。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走过那个红褐色头发的男生身边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种专注的注视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那个人身上延伸出来,轻轻缠住了她。
莉丝没有转头,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原来的表情,走过了那几秒钟。
但她听到了那个男生在她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拐过走廊的转角,安吉拉还在说些什么,莉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爱德华·卡伦。
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不,不能想,什么都不要想。
莉丝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思绪压到意识的最深处,像一个演员在镜头亮起之前清空了自己的表情。
她走进英语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安吉拉坐在她旁边,还在翻手机,嘴里念叨着下午的课表。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周末的事,声音不大但很热闹。
莉丝把目光移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那排冷杉的轮廓。
门被推开了。
那种微妙的安静又出现了。
说话的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音量,目光朝门口飘过去。
莉丝没有转头,她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珠,看着那上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红褐色的头发,修长的身形,步伐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爱德华走进了教室。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翻到第一页空白处,拔开笔帽,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九月七日。
她听到脚步声经过走廊,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停下,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
爱德华坐在了她斜后方的位置。
莉丝没有转头,她的手指握着笔,在日期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写课程名称:《英语文学导论》。
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含蓄的像一层薄雾笼在她身上。
如果她不是一直在警觉着,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爱德华在看她的后脑勺。
或者说,在看她的……思绪?
莉丝不确定他的读心术对她有没有用,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想。
不能想沃尔图里,不能想凯厄斯。
不能想他知道。
莉丝垂下眼睛,盯着笔记本上那行《英语文学导论》,在脑海里开始背意大利语动词变位,像念咒语一样把注意力从所有危险的地方拉开。
老师走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色的卷发,穿着格子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材。
“同学们好,我是莫里斯太太。”她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我们小镇来了几位新面孔。”
她的目光在莉丝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后排。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从靠窗这边开始,一个个来。”
莉丝感觉到斜后方的目光还在,爱德华坐在她隔了几排的位置,他没有移开过视线。
靠窗第一排的男生站了起来,第二个是安吉拉,然后轮到莉丝。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教室,她没有往后看。
“我叫莉丝·卡斯特罗,”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从意大利沃尔泰拉转来的,喜欢画画和音乐。”
她说完就坐下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好漂亮”,有人笑了一下。
莫里斯太太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后排。
莉丝重新低下头握紧笔。
她没有去看爱德华,但她知道,在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那道目光变得比以前更沉。
莫里斯太太开始讲课,讲的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莉丝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跟着老师的节奏读段落、做笔记。
英语不是她的母语,但她的阅读水平不差。
她写到第二页笔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的另一边。
爱德华面前摊着课本,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苍白。
他的目光不在课本上,也不在黑板上,而是在她的方向。
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地,不声不响地停在那里。
莉丝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把注意力从所有危险的地方拉开。
莫里斯太太讲完段落,让大家分组讨论。
莉丝和安吉拉,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组。
安吉拉松了口气,小声说:“还好和你一组,我不认识别人。”
莉丝正要开口,她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没有转头。
余光里,一个红褐色的身影从教室后排站起来走向讲台。
莫里斯太太和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接过一张纸,然后走出了教室。
出去了。
那道目光消失了。
莉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你没事吧?”安吉拉小声问,“你刚才脸色有点……”
“没事,”莉丝对她笑了笑,“分组讨论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生物课在三楼,走廊尽头。
莉丝和安吉拉从英语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挤满了换课的学生。
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和意大利的学校没什么不同,除了所有人看起来都更安静一点,可能是因为福克斯这地方天生就让人提不起嗓门。
“下节生物课,伯顿老师。”安吉拉看了看课表,“教室在走廊最里面,靠右边。”
莉丝“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穿过人群。
她注意到走廊里的目光少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卡伦家的出现分散了注意力。
有人在交头接耳,她隐约听到“卡伦”“新来的”“好奇怪”之类的词,语气里带着小镇居民对陌生事物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卡伦家也是刚来的。
莉丝心想,这倒不错,至少她不是唯一的“外来者”。
生物教室比英语教室大一些,桌椅是两人一组的设计,黑色的实验台面上摆着显微镜和培养皿。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莉丝扫了一圈,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安吉拉坐在她旁边。
她刚把笔记本拿出来,门被推开了。
她没抬头,但那种安静又来了,像有人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不急不缓,经过她的座位旁边停在了后面一排。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爱德华坐在了她右后方的位置,隔了一条过道。
莉丝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在笔帽上敲了两下。
她在心里开始放音乐,开始在脑子里循环一首歌。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与其费劲清空思绪,不如用音乐填满它。
一首她听了无数遍的意大利老歌,旋律简单,歌词也不复杂,足够占据她的意识表面。
她不知道爱德华的读心术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是听到完整的句子,还是只捕捉到碎片?
是自动接收所有声音,还是需要主动去“听”?她不确定,所以她选择给他一堵墙。
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莉丝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像之前那样沉了。
也许是因为她脑子里全是旋律,他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许他根本没在听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
伯顿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他讲的是细胞结构,投影仪上放着一张植物细胞和动物细胞的对比图。
莉丝开始做笔记,字迹工整,内容简练。
她的意大利口音在写英语单词的时候不会露馅,但她的拼写偶尔会多一个字母。
这是她来之前就知道的问题,所以她会刻意检查。
半节课过去了。
伯顿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用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
安吉拉转过头来,正要和莉丝说话,莉丝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爱德华从他座位上起身,走到讲台边和伯顿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
伯顿老师点点头,指了指教室后面的柜子,爱德华走过去从里面取出一盒载玻片,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莉丝一眼。
莉丝不确定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和安吉拉一组轮流看显微镜。
安吉拉对焦对得歪歪扭扭,莉丝帮她调了一下,安吉拉凑在目镜前看了半天,说:“哦——原来是这样的。”
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起来真好看。”安吉拉小声说。
莉丝的笑容收了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洋葱细胞。
“你又在画画。”安吉拉凑过来看。
“习惯了。”莉丝合上本子。
下课铃响了。
莉丝收拾东西和安吉拉一起往外走,经过爱德华的座位时,她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那个位置是空的,他已经走了。
走廊里,安吉拉翻着课表:“下一节是数学,教室在二楼。”
“嗯。”
她们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莉丝的余光捕捉到走廊尽头几个人影。
卡伦家的五个成员站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
爱德华背对着她,但他的黑发妹妹,莉丝记得她叫爱丽丝——正面朝着她的方向。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弯,好像在笑。
莉丝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转身走了。
“你看到那个黑头发的女孩了吗?”安吉拉小声说,“她刚才好像在看你。”
“可能是看错了。”莉丝说。
但她知道不是。
午餐时间,莉丝和安吉拉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福克斯高中的食堂不大,午饭也没什么可选的。
莉丝拿了一份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咖啡淡得像洗锅水,她喝一口就放下了。
安吉拉在吃她的金枪鱼沙拉,一边吃一边观察食堂里的人。
“你看那边,”安吉拉下巴朝食堂另一头抬了抬,“卡伦家的人。”
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卡伦一家五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旁,周围空了好几排座位,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和普通学生隔开了。
他们没有吃东西,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食物,但没有一个人在吃。
那个金发的女孩(莉丝记得她叫罗莎莉)在用叉子拨弄一盘沙拉,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饭,更像在摆拍。
“他们真的很好看。”安吉拉小声说,“但也好奇怪。”
“嗯。”莉丝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来头?”安吉拉压低声音,“我听我爸爸说,卡莱尔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但他那几个孩子……怎么说呢,不太合群。”
“可能只是还没适应。”莉丝说。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新来的,你就挺适应的。”
莉丝弯了弯嘴角。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第一天怎么样?”
莉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她原本以为他不会联系她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三明治。
安吉拉好奇地瞄了一眼:“谁啊?”
“骚扰短信。”莉丝面不改色地说。
安吉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午饭,莉丝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金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奶白色的外套领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她把那条金色项链从衣领里拉出来,摸了摸上面的纹章,然后重新塞回去。
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还好,但我没见到你来送我。”
发送。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莉丝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洗手间。
下午的课平平无奇。
数学、历史、法语。
莉丝的法语比英语好,法语课上她显得自在很多,和老师对话时口音流利,同班的几个女生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羡慕。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在下。
莉丝和安吉拉走向停车场,银灰色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处,车身上落满了细密的水珠。
安吉拉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结束了,”安吉拉说,“感觉怎么样?”
“还行。”莉丝发动车子,雨刷自动扫开。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莉丝从后视镜里看到卡伦家的车,一辆银色的沃尔沃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另一侧驶出。
它们在停车场出口停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拐上了主路。
莉丝减速让它们先走。
沃尔沃经过她旁边的时候,透过深色的车窗,她隐约看到驾驶座上的爱德华。
他没有看她。
或者她看不到。
莉丝踩下油门,朝韦伯家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里,莉丝上楼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速写本。
她画了一双眼睛。
猩红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牛奶般的薄膜。
她画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歌,倒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谁说我没来。”
莉丝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雨声和耳机里的音乐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https://www.lewenn.net/lw64873/4926248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