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茶
某个课间，莉丝正在走廊里翻手机。
安吉拉去了洗手间，她一个人靠在储物柜边上，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
歌是随机播放的，一首她听过很多遍的老歌，旋律缠缠绕绕的。
“莉丝。”
她抬起头。
爱德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离她大约三步远。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人靠近他们，那种“不自觉绕开”的磁场又出现了。
莉丝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了？”
“卡莱尔想和你聊聊。”爱德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莉丝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类似于歉意的东西。
大概是觉得给她添麻烦了。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放学后，我家。”
莉丝想了想，她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
卡莱尔不是阿罗，不会读她的记忆，她也不需要说什么谎，只要不说太多就行。
“好。”她说。
爱德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安吉拉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她望着走廊那头出神，凑过来问：“看谁呢？”
“没什么。”莉丝把耳机塞回去，音乐重新涌进耳朵。
放学后，莉丝和安吉拉说了一声“我有点事，你开我的车回家”，然后在安吉拉疑惑的目光中把车钥匙抛向她后走向停车场，那辆银色沃尔沃已经停在那里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爱德华发动车子。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莉丝老实说。
“不用紧张，卡莱尔只是想认识你。埃斯梅烤了饼干。”
莉丝看了他一眼：“你们吃饼干？”
“不吃，但埃斯梅喜欢烤。”
莉丝没忍住笑了一下。
车子驶出福克斯小镇，沿着公路往森林深处开去，冷杉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
莉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树木。
“爱丽丝能看到我的未来吗？”她问。
爱德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说她看不清，你的未来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不确定，像是随时会变。”
莉丝沉默了几秒。“那可能是好事。如果连爱丽丝都看不清，那别人也看不清。”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卡伦家的房子在森林深处，木色的三层小楼，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爱德华把车停在车道上。
莉丝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冷杉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潮湿、清冽，混着一丝极淡的烟熏味。
爱德华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
“走吧。”莉丝说。
爱德华推开门，莉丝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客厅。
进门后，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的火焰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吸血鬼也需要取暖吗？不，福克斯这种地方，连石头都会觉得冷，但吸血鬼不会。
他们大概是为她准备的。
客厅比她想的大，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质地板，落地窗外是一片冷杉林。
爱德华走在前面，进门之后转过身看了莉丝一眼，然后扫向客厅里的人。
卡莱尔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埃斯梅在厨房忙碌着什么，爱丽丝窝在另一侧沙发上。埃美特和贾斯帕站在窗边，只有罗莎莉不在。
爱德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莉丝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口型大概是“这是——”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了莉丝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犹豫，他原本想给她介绍在座的每个人，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她不需要。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早认识他的家人，在他还没有被卡莱尔转变的时候，她的世界里就已经有他们的名字和脸了。
爱德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家人，语气平静：“这是莉丝。”
卡莱尔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朝莉丝伸出手。
莉丝伸手握住，他的手掌竟然有些温暖，和凯厄斯那种冰冷的温度完全不同。
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吸血鬼和吸血鬼之间，也可以差这么多。
“欢迎。”卡莱尔声音温和，“爱德华很少带朋友回来。”
莉丝看了爱德华一眼。朋友？她不确定这个词合不合适，但她没有纠正。
埃斯梅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红茶和烤好的饼干，她冲莉丝笑了笑。
“莉丝？喝红茶可以吗？”
“可以，谢谢。”
莉丝接过茶杯，温热的陶瓷贴在掌心上，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埃斯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爱丽丝站起来，走到莉丝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声音。她歪着头看莉丝，嘴角挂着一丝笑。
“上次就想问了，”爱丽丝歪着头看她，“你耳朵上那个银色的耳钉，是在意大利买的吗？”
莉丝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嗯。沃尔泰拉的一个老店里淘的。”
“很好看。”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爱德华说他答应了你有一些事情不会说出去，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莉丝看了爱德华一眼。
爱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从爱丽丝身上移到了莉丝身上，像是在等她决定要不要回答。
“嗯……一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莉丝没有细说。
爱丽丝没有追问，她靠回沙发里。
“那你确定以后记得告诉我，”爱丽丝说，“我喜欢知道结局。”
莉丝弯了弯嘴角，“好。”
埃美特本来站在窗边，这时候朝莉丝走过来。
他身材高大，走到莉丝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靠在椅背里。
“所以你就是那个让爱德华头疼的新同学。”埃美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莉丝看了爱德华一眼，爱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莉丝觉得他好像微微叹了口气。
“我没有让他头疼。”莉丝说。
埃美特咧嘴笑了：“他很少带人回家。”
“埃美特。”卡莱尔轻轻提醒了一句。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埃美特耸了耸肩，看向莉丝，“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对吧？”
莉丝点了点头。
“那就行。”埃美特说，“我不喜欢绕弯子，你是沃尔图里的人？”
“不是。”莉丝说，“我和他们有联系，但我现在不是他们的人。”
埃美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里，表情放松了一些。
“行。爱德华说你可以信任，我就信你。不过——”他顿了一下，嘴角又咧开了，“如果你哪天变成沃尔图里那边的人，我会很难过的，你看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莉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贾斯帕一直站在窗边没有动。
莉丝进门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他的姿势和埃美特完全不同，埃美特是放松的，贾斯帕不是。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握着的不是拳头。
莉丝注意到他一直没有看她。
不是那种“没兴趣”的不看，更像是刻意的、用力地，把目光按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只是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从窗外移过来，落在莉丝身上，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但莉丝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颜色变化，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贾斯帕的呼吸变了，很轻。
莉丝听到了胸腔里一次急促的起伏，像溺水的人猛地探出水面。
他往后退了半步。
爱丽丝动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非常果断。她走到贾斯帕和莉丝之间，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贾斯帕的手臂上。
“贾斯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莉丝几乎听不清，“看着我。”
贾斯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爱丽丝脸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是猎物。”爱丽丝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她是客人。”
贾斯帕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几次之后，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爱丽丝没有松手，一直搭在他手臂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袖子。
客厅里的其他人没有说话。
卡莱尔的目光落在贾斯帕身上，带着一种关切的神情。埃美特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帮忙，但没有动。爱德华坐在埃美特旁边的沙发上，表情平静。
几秒钟，也许更长，贾斯帕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越过爱丽丝的肩膀，落在莉丝身上，这次他没有移开。
“抱歉。”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莉丝摇了摇头。“没关系。”
爱丽丝转过头看了莉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了”。她拉着贾斯帕的手，带他走向客厅的另一头，两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贾斯帕低着头，爱丽丝靠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卡莱尔在壁炉边，表情恢复了温和。
“贾斯帕还在适应当中。”他语气像在解释，“他比我们晚一些才加入这个家庭，有些本能还需要时间控制。”
莉丝点了点头，她知道贾斯帕的故事。
他曾经是吸血鬼军队的少校，参与过无数次猎杀，对鲜血的渴望比其他人更难压制。
“我理解。”莉丝说。
卡莱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埃斯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莉丝。她的目光很柔和，和塞莱斯特有点像，像那种“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先入为主地讨厌你”的笃定。
“福克斯还适应吗？”埃斯梅终于开口。
“还行，就是雨太多了。”
埃斯梅笑了：“习惯了就好。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快发霉了。”
莉丝弯了弯嘴角。
她发现埃斯梅说话的方式让她放松，不是问“你从哪里来”“你父母做什么的”那种让人不得不撒谎的问题，而是聊天气、聊生活，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邻居阿姨。
卡莱尔往壁炉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焰窜了一下，又稳下来。
“你不需要告诉我们任何你不想说的事情。”他背对着莉丝，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这个家的大门是敞开的。”
莉丝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谢谢。”
卡莱尔转过身，对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爱德华坐在沙发上，他一直没有说话，但莉丝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听。
“罗莎莉今天不在。”爱德华说，“她需要一点时间。”
莉丝点了点头，“没关系。”
爱丽丝在角落笑了一声：“罗莎莉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莉丝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爱丽丝想了想：“好吧，可能是有一点针对你，但她对陌生人都这样。”
莉丝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雾气贴着玻璃，把远处的树林吞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莉丝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该回去了，安吉拉大概在等我吃晚饭。”
卡莱尔点了点头，埃斯梅也站起来，像是要送她。爱德华已经走向门口，拿起了车钥匙。
“我送你。”
莉丝没有拒绝。
走出卡伦家大门的时候，冷霜的味道扑面而来。雾比来的时候更浓了，车灯打在前方，光柱里飘着细密的水珠。
莉丝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你家人挺好的。”
爱德华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车道。
“埃斯梅很喜欢你，卡莱尔也是。”
“爱丽丝呢？”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爱丽丝觉得你很有趣。”
莉丝想了想，不确定“有趣”这个词放在吸血鬼嘴里是好是坏，但她决定当作好话来听。
车子驶过冷杉林，雾气在车灯前散开又合拢。莉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树影。
“爱德华。”
“嗯？”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是想给我介绍他们吧？”
爱德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看到了？”
“你的嘴动了。”
沉默了几秒。
“我想到你不需要，你早就认识我们了。”
莉丝低下头，弯了弯嘴角。“还是谢谢你。”
爱德华没有回答。车子继续往前开，雾越来越浓，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福克斯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车子在韦伯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窗帘，能看到安吉拉的身影在客厅里。
“晚安。”
“晚安。”
莉丝推门下车走进屋，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银色沃尔沃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无声地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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