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吉拉
莉丝推门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安吉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但显然没在看，杂志拿倒了。
“回来了？”安吉拉抬起头，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
“嗯。”莉丝换掉鞋，走过去坐下，“玛吉和韦伯叔叔呢？”
“去波特兰看我姑妈了，明天才回来。”安吉拉把腿盘起来，面朝莉丝，“所以家里就我一个人。”
莉丝点了点头，靠在沙发里，胳膊搭在扶手上。她能感觉到安吉拉在看自己，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目光，安吉拉在酝酿怎么开口。
“莉丝。”安吉拉终于出声了。
“嗯。”
“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莉丝偏过头看她。
安吉拉的表情很认真，是一个朋友被冷落了几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想问清楚的认真。
莉丝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最近确实经常不在，每次安吉拉问她去哪儿，她都含糊带过。她也知道安吉拉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一直在忍。
“没有在忙。”莉丝说。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没有忙那你天天往外跑？”安吉拉的语气没压住，声音大了一点，她自己意识到了，抿了抿嘴，又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是……你刚来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现在你动不动就不见人影，问你去哪儿你也不说。”
莉丝垂下眼睛，她知道安吉拉说得对，也对这种直接的、没有拐弯的在意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安吉拉等了几秒，见没有下文，叹了口气。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你能告诉我吗？”
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等过一阵子，”莉丝说，“我会找个时间告诉你。”
她知道这个回答不会让安吉拉满意，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答案，总不能和安吉拉说她最近认识了爱德华·卡伦，并且跑到人家家里去了。
安吉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莉丝看得出她在忍，忍住了那句“为什么要等”。
“行吧。”安吉拉语气里没有赌气，更多的是一种妥协，“那你至少告诉我，你那些新朋友，不是什么坏人吧？”
“不是。”这次她回答得很快，因为她至少可以给对方一个确定的答案，“他们很好。”
安吉拉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几秒后，她靠回沙发里，把抱枕拽过来搂在怀里。
“那就行。”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莉丝偏过头看着安吉拉的侧脸，心里有一点过意不去，安吉拉是她在福克斯第一个朋友。
“安吉拉。”
“嗯？”
“周末有空吗？我们去西雅图逛街。”
安吉拉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请你吃饭。”
安吉拉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种藏不住的高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那我要去逛那家新开的店，上次你买车的时候我就想去了，没好意思说。”
“去。”莉丝说，“都去。”
“还要吃寿司。上次那家好好吃。”
“好。”
安吉拉抱着抱枕，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语气轻快了不少。“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莉丝看着安吉拉重新亮起来的表情，心里那层过意不去薄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掉。
她知道一顿饭和一次逛街不能抵消那种“你现在还不配知道”的沉默，但至少她能给的，她都给。
过了大概十分钟，安吉拉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
“对了，你吃饭了吗？”
莉丝愣了一下，“还没。”
她竟然这么久都没觉得饿，现在想想，好像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安吉拉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我做了饭。”
莉丝看了她一眼。“你？”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安吉拉叉着腰，“我虽然不常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就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已经凉了。”
莉丝跟着她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意面，酱汁是番茄肉酱，卖相不算好看，肉酱的颜色有点深，意面坨在了一起。
安吉拉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后。
“我不保证好吃。”她提前声明。
莉丝拿起叉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确实凉了。面条失去了弹性和温度，肉酱里的番茄酸味突兀地顶在舌头上。但她没有皱眉，因为安吉拉正紧张地看着她。
“凉了。”莉丝说。
“我知道！”安吉拉把盘子端过去，倒进锅里重新加热，“我说了已经凉了嘛。你别急，热一下就好了。”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安吉拉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紧张。
莉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意面重新装盘，还用叉子把面条整了整形状，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像餐厅里端出来的样子。
“好了。”安吉拉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又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奶酪粉，“要不要撒点这个？”
“好。”
安吉拉撒奶酪粉的时候撒了一大坨，堆在面条正中间，像一座小山。
“多了。”莉丝说。
“没事，奶酪越多越好吃。”安吉拉自己端着自己那盘坐到莉丝对面，叉子卷了一团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放松了一点。“还行，热了之后不算难吃。”
莉丝也吃了一口。
热过之后面条的弹性和酱汁的味道都回来了，虽然算不上美味，但比刚才凉的时候好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这是安吉拉做给她吃的。
“好吃。”莉丝说。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她吃得更慢了，叉子卷面条的时候也小心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品味自己难得做成的一件事。
两个人在厨房的灯光下吃完了那两盘意面，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莉丝负责洗碗，安吉拉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厨房，不觉得安静。
“安吉拉。”
“嗯？”
“谢谢。”
安吉拉歪了一下头。“谢什么？我自己也要吃。”
“不是谢这个。”莉丝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擦盘子的布叠好放在水池边，拍了拍莉丝的肩膀。
“走了，看电视去。我今天发现了一部特别烂的恐怖片，烂到好笑那种，你要不要看？”
“看。”
两个女孩窝回沙发里，安吉拉把灯关了，只留电视的光。
屏幕上的鬼怪画着廉价的妆，台词生硬得让人发笑。安吉拉笑得前仰后合，莉丝也跟着笑了几次，虽然她的注意力并不全在屏幕上。
她在想一件事。
卡伦家确实是她新认识的朋友，虽然她对安吉拉隐瞒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她不知道安吉拉以后知道真相会怎么想——如果她还有机会知道的话。
三年后她回到沃尔图里，成为吸血鬼。到时候安吉拉会去哪里？会留在福克斯读大学，还是会去别的城市？她们还会保持联系吗？还是说，她会像从意大利来到福克斯一样，从安吉拉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莉丝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安吉拉的侧脸上。
安吉拉正笑得露出牙齿，手指着屏幕上那个笨拙的鬼怪，嘴里喊着“你看你看它摔倒了哈哈哈”。
莉丝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至少现在，安吉拉还在她身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莉丝你快看！”安吉拉拽她的袖子。
“在看。”莉丝眼睛重新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安吉拉靠了过来，脑袋搁在莉丝肩膀上，没说话。
莉丝也没动，两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脸上。
屏幕上的鬼怪还在追着主角跑，但安吉拉已经不看屏幕了，她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莉丝没有叫醒她。
她让安吉拉靠着，自己看着屏幕上那些荒诞的画面和刻意反转的结局在她眼前流过，她的脑子里开始想别的。
安吉拉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很暖。
“安吉拉。”她轻声说。
安吉拉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
“电影结局是什么？”
“鬼被杀了。”莉丝说。
安吉拉眨了眨眼。“你看完了？”
“看完了。”
安吉拉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那我去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嗯。”
安吉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莉丝。”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等过一阵子’，我会等的。你不用着急。”
莉丝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已经灭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昏黄的光。
那光落在安吉拉的半边脸上，把她棕色的头发照出一圈暖色的轮廓。莉丝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好。”她说。
安吉拉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莉丝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过了很久，才起身上楼。
她躺在床上，想起安吉拉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会等的，你不用着急。”
塞莱斯特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塞莱斯特不在了，艾琳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现在安吉拉也说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光斑。福克斯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的脑子里那些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安吉拉第二天就开始数日子了。
“还有两天。”早上她咬着吐司对莉丝说，手指比了个二。
“什么还有两天？”莉丝往咖啡里加了一块糖。
“周末，西雅图。”安吉拉把吐司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我已经把要买的东西列好清单了。”
莉丝看了一眼她的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从衣服到鞋子到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店。
莉丝看完后把清单还给她，“这些我买单，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周末之前都添上去。”
安吉拉瞪大眼睛，三两口解决吐司一把抓起清单塞进怀里，“遵命，莉丝大人！从今天起我将无条件听从您的所有命令。”她敬了个礼，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演员。
莉丝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她羡慕安吉拉这种能力，因为自己离这种状态好像已经很远了。
但事情总是不如人意。
周五来得比周末快，所有科目的考试都黑云压顶一般扑面而来。
上午第一节课，英语老师莫里斯太太就站在讲台上，翻开她的教学计划本，宣布了一个让全班都安静下来的消息。
“下周一到周三，我们进行本学期第一次周测。范围是开学到现在讲的所有内容。”
安吉拉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不是吧。”她小声说，转过头看着莉丝，一脸被命运扼住喉咙的表情，“怎么才开学就要考试了？”
莉丝把笔捡起来还给她。“开学一周了。”
“那也不应该考试。”安吉拉把笔握紧，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为什么是下周？为什么不是下下周？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去西雅图的下周？”
“因为老师不知道你要去西雅图。”
“老师应该知道的。”安吉拉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这很重要。”
莉丝没接话。她理解安吉拉的崩溃，但她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考试不会因为谁有别的安排就推迟。
莫里斯太太继续在黑板上写考试范围和复习重点，安吉拉抬起头，木然地抄着笔记，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笔记本打架。
下课后，安吉拉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拉着莉丝去储物柜拿东西或者去走廊里晃，而是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把笔袋打开又拉上，拉上又打开，重复了好几遍。
莉丝靠在桌边等她。
“走吧。”安吉拉终于站起来，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
“你还好吗？”
“不好。”安吉拉说，“但不好也没办法。考试又不会因为我不好就不考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安吉拉走得比平时慢，脚步拖沓，鞋底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莉丝放慢脚步陪着她，她知道安吉拉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周末没了”这个事实。
“莉丝。”
“嗯。”
“西雅图……能不能考完再去？”
莉丝偏头看她。
安吉拉的表情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认命，那种“我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还是有点不甘心”的认命。
“这周末我得复习，”安吉拉说，“不然我逛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奶茶都喝不出味道。那还不如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不会生气吧？”
莉丝看到安吉拉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她意识到安吉拉不只是担心考试，她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真的？”
“真的，考完再去。”
安吉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下周末？考完的那个周末？”
“嗯。”
“你确定？”
“确定。”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抱住莉丝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莉丝感觉到安吉拉的额头抵着自己肩窝的位置，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服布料传过来：“你太好了，我本来以为你会说‘那我自己去’。”
“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莉丝说。
安吉拉松开她的胳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哭，但她做出了一种“我很感动”的夸张表情。“行，那说定了。下周末，谁反悔谁是小狗。”
“好。”
安吉拉伸出手，小指朝上。“拉钩。”
莉丝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犹豫了零点几秒。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小时候和塞莱斯特拉过钩吗？她不记得了。但她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安吉拉的小指。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拉了个钩。
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们一眼，安吉拉毫不在意，下巴抬得高高的，莉丝把目光移到别处，耳朵尖有点热。
“好了，”安吉拉把手收回来，拍了拍书包，“从现在开始，我要进入复习模式了。你要帮我。”
“怎么帮？”
“帮我划重点，帮我讲数学题，帮我听写法语动词变位。还有——”她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帮我盯着别让我看手机。”
莉丝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的状态就不像没看手机的样子。”
安吉拉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又在外面拍了两下。“好了，没了。”
莉丝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安吉拉在车上把她的复习计划念了一遍：今晚复习英语，明天上午数学和生物，明天下午历史和法语，周日再把所有科目过一遍。她念得很快，像在背台词，念完之后长出一口气。
“你觉得我能考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期待。
莉丝握着方向盘，雨刷一下一下地摆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雾扫开又覆盖。“你好好复习就能。”
“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的也是废话。”
安吉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挺大声的，在车厢里回荡了好几秒，连窗外的雨声都被盖过去了一会儿。
莉丝没有跟着笑，但她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车子在韦伯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安吉拉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雾，安静了一会儿。
“莉丝。”
“嗯。”
“谢谢你没有嫌我麻烦。”
莉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说“你不麻烦”，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安吉拉是她在福克斯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被需要”没什么不好的人。
她不会嫌她麻烦，永远不会。
“你不麻烦。”她说。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湿的空气从车门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莉丝熄了火，拿起书包跟着她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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