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失眠
周末的复习从周六早上九点正式开始。
安吉拉把餐桌变成了她的作战指挥部。
课本、笔记本、彩色荧光笔、一沓草稿纸,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铺了大半个桌面。
莉丝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安吉拉的数学练习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你错的大部分是计算。”莉丝把练习册翻过来放在桌上,“概念题基本都对。”
“所以我就是算不对数。”安吉拉托着腮,“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数字一到我手里就造反。”
“不是造反,是你跳步了。”莉丝指着其中一道题,“你从第二步直接跳到第四步,中间那个转换没写出来,自己把自己绕晕了。”
安吉拉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我写了啊。”
“你没写。”
“我脑子里写了。”
“脑子里的不算。”
安吉拉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拉过来,重新开始算。
这次她写得很慢,数字一个一个地写,像是小学生第一次学算术。
莉丝看着她写,没有出声。
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安吉拉的草稿纸上。
莉丝注意到安吉拉握笔的姿势比平时紧,指节有点发白。
安吉拉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抬起头。
“对了。”莉丝说。
“真的?”安吉拉把草稿纸举到眼前,盯着自己算出来的答案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不会突然消失,“我自己算出来的?”
“你写的每一步都在那里。”莉丝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那一行行工整的演算过程。
安吉拉把草稿纸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要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墙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化的郑重,“以后我的孩子问妈妈数学是怎么考及格的,我就把这个拿出来。”
“那你先把代数作业写完。”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感人时刻提作业。”
“现在是复习时间。”
安吉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草稿纸放下来,重新拿起笔。但她嘴角是弯的。
莉丝看到那个弧度,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玛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奶油蘑菇汤、一碟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碗沙拉,还有两杯橙汁。
她把食物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正好放得下两个盘子,像是提前量过。
“先吃饭。”玛吉说,“复习不差这一会儿。”
安吉拉放下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莉丝听到她的肩膀和脖子发出细微的关节声响。
“妈妈,我快要死了。”安吉拉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闭着。
“你每次考试前都说要死了。”玛吉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这次是真的。”
“你以前也说是真的。”
安吉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被烫的嘶了一声。
玛吉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顺便在莉丝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莉丝,辛苦你了。安吉拉教起来不容易。”
“妈妈!”安吉拉嘴里还含着汤,声音含混不清。
“还好。”莉丝说,“她很聪明。”
玛吉看了安吉拉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空托盘走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安吉拉正把面包掰成小块往汤里泡,莉丝在旁边翻着课本。玛吉看了一两秒,转过身进了厨房。
午饭后休息了半个小时。
安吉拉躺在沙发上,把抱枕压在脸上,发出闷闷的哼声。
莉丝坐在餐桌前没动,翻着速写本,在空白处画了一碗汤。画完之后觉得不像,又用橡皮擦了,只留下几笔模糊的阴影。
下午的复习比上午更磨人。
安吉拉的法语动词变位背得磕磕绊绊,同一个词在不同人称里反复出错。
莉丝让她一遍一遍地写,写错了就重来。
安吉拉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吵架。
第五遍的时候,安吉拉终于把八个变位全部默写对了。她把本子举到莉丝面前,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你看!”
莉丝看了一眼。“嗯。”
“你就说个嗯?”
“挺好的。”
安吉拉翻了一个白眼,但嘴角弯弯的。她把本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塞满了。再塞就要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那就休息一下。”莉丝把她的课本合上,摞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安吉拉没有动,继续趴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侧过头,半边脸贴着桌面,一只眼睛被压得眯起来。
“莉丝。”
“嗯?”
“你说,考试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莉丝想了想。“检验你学没学会。”
“那我不想被检验。”
“那你别考。”
安吉拉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傍晚的时候,韦伯先生从车库里进来,看到两个女孩埋头在课本里,脚步明显放轻了,绕了一个弯从厨房那边走过去,没有发出声响。
安吉拉不知道,莉丝也没提醒她。
莉丝正拿着安吉拉的历史笔记,帮她串年代。
“这个事件在你背的那个事件之后两年。”莉丝用笔尖点着笔记本上的一个日期,“你只要记住前一个,后一个加二就行。”
安吉拉把两个日期写在一起,用箭头连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加二的符号。“这样对不对?”
“对。”
安吉拉盯着自己画的箭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教人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安吉拉说。
莉丝愣了一下。“有吗?”
“有。比你平时说话慢很多。而且你会重复两遍。”安吉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她,“‘加二就行,加二就行。’”模仿完之后她自己笑了。
莉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没注意过自己教人时是什么样子。
在意大利的时候没有人需要她这样教。到了福克斯,安吉拉是第一个坐在她对面、让她一道题一道题讲过去的人。
“可能因为怕你听不懂。”莉丝说。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笨呗。”
“不是。”莉丝说。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把那个加二的箭头描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封面。“好了,这个我记住了。”
晚饭后,安吉拉抱着抱枕挪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她说“我去沙发上躺一会儿”,然后就窝进去了。
莉丝把剩下的几道数学题答案对了一遍,又把明天要复习的内容列了一个简短的清单,才把课本合上摞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吉拉在沙发上一开始还翻来覆去,后来就不动了。
莉丝走过去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抱枕歪在一边,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莉丝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把她垂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放回抱枕上,又从沙发靠背上拿了那条格子毯子展开,从肩膀盖到脚踝。
安吉拉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词,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又沉下去了。
莉丝坐在旁边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她画了安吉拉睡着的样子,头发散在手臂上,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她画得很快,笔触很轻,怕笔尖的声音吵醒她。
过了一会儿,安吉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莉丝放下铅笔,轻轻把速写本合上。
玛吉从厨房出来,看到安吉拉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看向莉丝。
莉丝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意思是“别吵醒她”。玛吉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轻了,走过来把餐桌上的空杯子收走。
她看了一眼盖在安吉拉身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莉丝,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莉丝说不上来,但看了之后胸口有一点点暖意涌上来。
“你也早点休息。”玛吉小声说。
莉丝点了点头。
玛吉端着托盘离开。
莉丝坐在沙发一角。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矮桌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区。
安吉拉睡在光线边缘,半边脸被光染成蜜色,半边隐没在暗处。
莉丝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一会儿。
她把今天安吉拉做错的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道题是计算错,哪道题是概念不清,哪道题需要明天再讲一遍。她排了一个顺序,又从后往前检查了一遍。
想完之后她的脑子空了下来,像一间被清空的房间,四壁都是白的,地板正中央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像一条项链,又像一双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影子散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安吉拉身上。
安吉拉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奶酪粉没有擦干净。
莉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那一点奶酪粉拂掉。
安吉拉的皮肤是温热的,指腹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换了一个方向埋进了手臂更深处。
莉丝把手收回来。
她把台灯关了,只留下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
光线暗下来,她的眼睛慢慢适应,看到窗外的雾气比白天薄了一些。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安吉拉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很有节奏。莉丝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没有回房间,就这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安吉拉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嗡鸣,像某种低沉的摇篮曲。
她想,如果塞莱斯特还在,看到她在这里,大概会说什么。
塞莱斯特大概会说,你交到朋友了。
莉丝嘴角勾起,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抵抗。
客厅里只剩落地灯还亮着。
两个女孩在沙发的两端各自睡了过去,毯子一角垂在地上,莉丝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点暗金色的光。
她做了一个梦。
梦是乱的。
她梦到沃尔泰拉的石板路,梦到塞莱斯特在厨房里煮汤的背影,梦到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浅金色的头发垂在肩侧,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但眼睛是猩红色的。
然后她被一声轻响拽了出来。
福克斯的夜晚本来就静,但那声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安静的边缘。
——嗒。嗒。
有人在敲窗户。
莉丝猛地睁开眼睛。
落地灯还亮着,安吉拉在沙发那头睡得很沉,毯子滑到了腰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的心跳已经快了起来,她偏过头看向客厅的窗户。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的中间有一小块被擦掉了,像有人从外面用手指抹了一下。
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她看到了一个人。
爱德华。
他站在窗外,红褐色的头发被路灯镀上一层冷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月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莉丝下意识看了一眼安吉拉,安吉拉没醒。
莉丝轻轻掀开毯子,赤着脚踩过木地板,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
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被吵醒的那种沙哑。
爱德华没有接这句话,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什么都在预料之中的从容。
他的下颌微微绷着,暗金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深。
“爱丽丝看到了。”他说。
莉丝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
爱丽丝看到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看到什么?”
“沃尔图里的黑袍,在离福克斯不远的地方。”
莉丝的呼吸停了一拍,困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像被人一盆冷水浇下来。
“不是一个,”爱德华继续说,“是几个,他们在移动,方向朝福克斯来。”
莉丝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沃尔图里的执法队,朝福克斯来。
这个消息像石头一样砸进来。
“爱丽丝说他们好像不是来福克斯的,”爱德华说,“但他们在靠近,一直在靠近,她想看清他们的目的,但她看不清。那些黑袍周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沉。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你知道些什么吗?”
莉丝靠在窗框上,她的手指碰到那根项链冰凉的纹章,又缩了回来。
凯厄斯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谁说我没来”,她没回,之后手机就再也没有亮过。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意大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执法队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爱德华看了她一会儿,“你最后一次和凯厄斯联系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莉丝说,“之后就没有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离开意大利?”
“没有。”
爱德华沉默了几秒。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莉丝垂在肩侧的头发吹到脸上,远处冷杉林的树梢在路灯的光晕里轻轻晃着。
“你能猜到他们为什么来吗?”他问。
莉丝低下头,她猜过。
从爱德华说出“黑袍”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她来的。
阿罗不会无缘无故往这个小镇派黑袍。这个小镇上值得他们出动执法队的,就只有卡伦家,以及她。
但这个猜测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她不想让它变成真的。
“不能。”她说。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套着透明的塑料壳。
“这是英语文学的笔记。”他把U盘递过来,“莫里斯太太的课。里面有几篇范文和阅读理解的分析。”
莉丝低头看着那个U盘。
“你是意大利人,”他说,“这个应该用得上。”
莉丝慢慢伸出手,接过U盘。塑料壳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凉意。
“谢谢。”
爱德华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他说,“你可以来找我们,不管他们是来找谁的。”
他没有等莉丝回答,转过身走进了冷杉林的阴影里。
莉丝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掉,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U盘握在手心里,小小的一块,硌着掌纹。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边。
安吉拉还在睡,毯子被蹬到了腰际。莉丝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她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安吉拉安静的睡脸。
她知道,她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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