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布兰登

布兰登知道是他，整个天台的声音像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压迫。

凯厄斯站在天台入口处，黑袍下摆在他脚踝边翻卷。

他的眼睛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在了布兰登——以及他怀里的女孩身上。

他看到莉丝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手腕以下毫无血色，指尖发青，她的手背上有一大片擦伤，血液已经凝成暗红的硬痂。

凯厄斯的獠牙从唇间探出，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眼眸里满是杀气。

布兰登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慢慢咧开。

“凯厄斯·沃尔图里，”他把这几个字嚼得很慢，“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我以为你会更快一点——毕竟我在路上留了那么多味道给你。”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莉丝的颈侧，然后他抬起眼睛，红色的瞳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闪了闪。

“她闻起来真像你。”

凯厄斯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布兰登往后退，他的脚后跟已经踩在了天台边缘，碎水泥块从他的鞋底脱落，坠入十几米深的厂房间隙，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再走一步，”布兰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风声，“我就把她扔下去。”

凯厄斯停下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但他停下了，因为莉丝的手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梦里想抓住什么东西。

布兰登也看到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凯厄斯，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过于复杂的情绪——

一种被压了太多年已经变了形的悲伤。

“你杀了她，”他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在南部战争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棕色头发，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她叫艾琳……你大概不记得了，你杀了那么多，怎么记得住。”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但我记得，我记得你扭断她的脖子，你把她扔进火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我蹲在树丛后面，看着她烧成灰。”

一阵风把莉丝的头发吹到脸上，布兰登用手指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刚才德克兰死了，”他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我听到了。简杀了他，对吧？”

凯厄斯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不会在乎。”布兰登继续说，红色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跟着我那么多年，我以为他只是个工具。跑得没我快，打不过任何一个沃尔图里的成员，饿了就蹲在墙角咬自己手腕。我从来没把他当回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但他死的时候，我这里——”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抽了一下。”

他看着凯厄斯，眼神里带着一种荒凉的困惑，像是在问凯厄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以为我心里只有恨，我以为我只在乎艾琳。”

布兰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莉丝。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布兰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那种笑在他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是你的歌者，对吧。”他说。

凯厄斯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把那一瞬间的恐惧压下去，深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痉挛了一下。

“你找到她了，你等了这么久，你找到她了。”布兰登的目光从他手指上掠过，又回到他的眼睛里，“这种感觉我也知道。”

他低头看着莉丝的脖子。

“吸血鬼面对歌者的血没有丝毫抵抗力，”他像是在告诉凯厄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身上全是血的味道。你以为你能控制住自己？你以为你能把她从我手里救下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凯厄斯。

“你不会的，你会在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失去所有理智，把她吸干。你自己都不敢过来，你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是因为我拿她威胁你。是你怕你自己。”

凯厄斯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兰登的手瞬间掐住了莉丝的脖子，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苍白的喉咙上，不需要用力，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把那条脆弱的血管和骨头一起碾碎。

“我没有在开玩笑。”布兰登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然后你再杀了我，这样就扯平了——你失去你的，我失去我的。”

凯厄斯停住，他看着布兰登掐在莉丝脖子上的那只手，看着她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皱起，他猩红的瞳孔里翻涌起莉丝从未见过的风暴。

布兰登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又扬起那个淡淡的笑，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莉丝的颈侧，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

凯厄斯瞳孔骤缩，身体在一瞬间冲了出去。

他撞开了风，脚下的水泥板碎了一大片，整个人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天台边缘逼近。

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即便他和布兰登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步。

布兰登的獠牙刺进了莉丝的颈侧。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鲜活的甜味在天台炸开。

莉丝的血液从两个细小的伤口里涌出，顺着她脖颈的弧度淌下来，滴在布兰登的手指上。

布兰登抬起头来，莉丝的血沾在他的嘴角边，他看着朝他冲来的凯厄斯，红色瞳孔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我们面对歌者的血没有丝毫抵抗力，”他说，“你救不了她了。”

他松开了掐在莉丝脖子上的手。

莉丝的身体从他的手臂间滑落，朝后仰去，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越过天台的边缘，往十几米的虚空坠落。

凯厄斯没有去接她，那股甜味像一柄烧红的刀，从他的嗅觉神经直直捅进大脑深处，他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克制住自己。

他朝布兰登冲了过去。

布兰登没有躲，他甚至把身体往前迎了一点，像是等了很久。

凯厄斯的手猛地扣住他的头，五指陷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布兰登的红色眼睛半阖着，嘴角还挂着莉丝的血，混着他自己的笑。

“艾琳……”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灰。

凯厄斯没有给他再说一个字的机会，他双手一错，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在天台上炸开。

布兰登的头被硬生生扯断，他的身体从脖颈处裂开，裂缝的网状脉络往下蔓延，他的身体仰面倒在天台边缘，水泥板被砸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凯厄斯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把那股想要回头的本能往死里压，他的手指还在痉挛。

简走过来，她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焰在风里摇晃着，木柄上还粘着几片没有烧尽的衣物残片。

她走到凯厄斯身后停下，猩红的瞳孔毫无波澜地扫了一眼地上布兰登的身体，她松开手，火把掉落，火舌瞬间蔓延。

不到片刻，布兰登的身体就从水泥地上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简看了一眼那片焦痕，嘴唇动了动，“科林跑了，但海蒂在外面守着。”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猩红的瞳孔越过天台的边缘往下面看去。

爱德华站在下方，他接住了莉丝。

那道身影从厂房掠出，接住莉丝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脚尖在水泥地上滑了一段距离才稳住。

罗莎莉和埃美特从两侧靠过来，爱丽丝和贾斯帕紧随其后。

爱丽丝在看到莉丝脖子上的伤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把她放平！”爱丽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爱德华单膝跪地，把莉丝平放在水泥地上。

她的头歪向一侧，浅金色的头发散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脖子上的两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爱丽丝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莉丝脖子上的头发，脸色骤然变了。

“毒素在扩散。”她抬起头，目光从卡莱尔脸上扫过——卡莱尔刚从厂区另一侧赶来，白大褂上沾了灰，蹲到莉丝身边时动作依然很稳，“吸血鬼的毒液一旦进入人体，会沿着血管往心脏走。”

卡莱尔伸手按在莉丝的手腕上，沉默了两秒，神情凝住了。

“正常人的脉搏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现在是四十五，而且在持续下降，毒素已经到了锁骨下静脉，接下来是上腔静脉，然后——”

“然后就是心脏。”爱丽丝接过话。

罗莎莉站在旁边，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脸色苍白的人类女孩，嘴唇抿成一条线。

埃美特蹲在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怎么救？”爱德华的声音有些抖。

爱丽丝咬了咬嘴唇，她的目光在莉丝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把毒素吸出来。”

爱德华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计算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们做不到。”他说。

这句话不是推脱，在场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明白他的意思。

莉丝的血还在地上淌着，那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卡伦家的人都是“素食主义者”，他们靠动物血维持生命，对人血的渴望被压制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但伤口在脖子上，嘴唇必须贴上去。

如果在吸血的那一瞬间本能占了上风，任何人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罗莎莉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指节发白。

埃美特看着地上越来越苍白的莉丝，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

他每次捕猎都控制不好力道，他不能冒这个险。

贾斯帕往后退了几步，他的自制力是最差的，他对鲜血的敏感度也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那一秒，爱丽丝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厂区楼梯口的阴影里。

凯厄斯站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从天台上下来的，没有人注意到。简跟在他身后，红眸淡淡盯着他们。

凯厄斯的黑袍下摆还沾着布兰登的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靠近。

他站在离莉丝十几步远的地方，和刚才在天台上的距离差不多。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痕。

卡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爱德华也看了过去。

凯厄斯站在阴影边缘，他不过来的原因，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也不敢。

爱丽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犹豫了半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风声，让站在阴影边缘的凯厄斯听得清清楚楚。

“凯厄斯，她是你的歌者。”

凯厄斯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你对她的渴望，比我们任何人都强烈。”爱丽丝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接触到她的血之后，还有机会控制住自己的人，因为你想要的不止是她的血。”

爱德华从莉丝身边站起来，他看着凯厄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到凯厄斯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像一锅沸腾的滚油。

“凯厄斯，你可以救她。”他说。

凯厄斯看着躺在地上的莉丝。

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心跳声在他的听觉里清晰可见——它在变慢，他每一次计数都能听出比上一次更长、更弱的间隔。

凯厄斯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了选择。

“简。”他开口。

简仰头看着他。

“如果我失控，”凯厄斯说，“发动你的能力。”

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

简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卡伦家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爱德华站在原地没有动，爱丽丝退到贾斯帕身边。

凯厄斯单膝跪在莉丝身前。

她脖子上那两个细小的伤口近在咫尺，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很多，那股甜味扑面而来，比在天台上的更浓，更近。

凯厄斯的手扣在水泥地上，把地面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莉丝的颈侧，她的血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那股甜味从舌根炸开，沿着上颚直冲颅顶。

他开始吸吮，最初的几口还带着克制，但他的本能开始占据上风，他的理智裂开了一条缝。

他吞咽的速度骤然加快，嘴唇紧紧压在她的伤口上，獠牙不自觉地顶在她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更长的口子。

更多的血涌出来，他把每一滴都吞了进去，喉结快速滚动。

他的手扣住莉丝的肩膀，指尖陷进她的皮肉，他已经忘了自己在干嘛。

“凯厄斯！”卡莱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锐利，“停下！”

凯厄斯听到了，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嘴唇像是被焊在了她的脖子上，每一次吞咽都让她的心跳更轻一分。

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流逝，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的手把她的肩膀扣得更紧了。

爱德华往前迈了一步，简比他更快。

下一秒，凯厄斯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剧痛在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他的嘴唇从莉丝的脖子上移开，他的喉咙里迸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简站在原地，猩红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十几秒后，她移开了目光。

凯厄斯伏在地上，浅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莉丝躺在他身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颜色不再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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