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选择
疼。
莉丝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疼。
她感觉到脖颈蔓延的灼烧，像有什么东西曾被硬生生从血管里抽走。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手掌按在脖子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以为会摸到一手湿热的血，但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只有突突跳动的脉搏。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从锁骨一路探到耳后。
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寒意怎么都散不掉。
莉丝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弯下腰去摸小腿，没有骨折，她把裤管撩起来看，皮肤完好，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个平板电脑歪在沙发垫旁边，屏幕还亮着。
她认得这个画面，《暮光之城》系列最后一部，《破晓（下）》，她窝在沙发上看完了整部电影，然后在演职员表滚动的时候……
——她回来了？
不，这一切也有可能是梦。
她正想着，头颅忽然炸开剧痛，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猛敲了一根钉子。
她痛苦地抱住头，指尖陷进头发里，平板从沙发上滚落，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记得她被布兰登甩了出去，铁架倒塌和木箱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得她耳膜发嗡。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天台上的风灌进她的耳朵，布兰登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然后是一阵失重，风从四面八方裹住她，她的头发散在风里。
胃翻上来一阵恶心，她低头喘了几口气，手指攥紧了沙发垫。
不是梦。
她真的在那个世界活过，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亲身经历的。
可她回来了。
回到这间安静的、空荡荡的公寓，回到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莉丝慢慢松开沙发垫，靠在靠背上，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那一叠还没画完的草稿。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通知栏里只有一条应用更新的提醒，她的通讯录里躺着几个名字——甲方、一些同学、以及班主任。
班主任上个学期给她发过一次消息，问她生活上有没有困难，她回了一句“没有，谢谢”，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在这里，同样是一个人。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妈妈手腕上有一串银色的细镯子，抬手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后来她被送到福利院，再后来她用画画攒够钱搬出来一个人住，再也没有回去过。学校里的同学对她的印象大概只有“那个画画很好的女生”。
可在那边的世界里，她不是这样的。
在那里，她不是透明的，有人等她，有人在意她。
她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回去。
她不想留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回来。她不是没在这个世界活过，她活了十五年，也活下来了，可活下来和活着不一样。
她想起爱丽丝挽着她的胳膊走过学校走廊，步伐轻快。
想起那个雨夜，凯厄斯站在她家花园对面的树影里，她看到他一闪而过的浅金色头发，明明知道他在监视她，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被人看得最紧、也最不孤独的一段日子。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着。
风从破损的铁皮顶棚灌进来，把味道一阵阵送进凯厄斯的鼻腔。
他半跪在她身边，他的舌尖还残留着她的血，那股甜味像烧熔的糖浆糊在他的喉咙里，每一口吞咽都在叫嚣着更多。
他慢慢伸出手，把莉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
她的手指是温的，是活人的温度，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把莉丝从水泥地上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罗莎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异常尖锐，带着警惕。
凯厄斯没有看她，他抱着莉丝转过身，朝厂房外走去。
黑袍下摆扫过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响。
卡莱尔挡在了他面前。
“凯厄斯。”卡莱尔的白大褂袖口沾着莉丝的血，手套还没摘下来，暗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凯厄斯，“你要带她去哪儿？”
“沃尔图里。”凯厄斯没有停步，“让开。”
卡莱尔没有让。
“她不能去沃尔图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很清楚为什么。”
凯厄斯抬起眼睛，猩红的瞳孔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和卡莱尔的目光撞在一起。
废弃厂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铁皮屋檐被风吹动的声响。
“……她差点死在这里。”凯厄斯声音发紧。
“她没有。”卡莱尔说，“她活下来了。”
“那下一次呢？”凯厄斯的獠牙从唇间探出，“下一次再有一个布兰登，她能撑到你们赶到吗？她能撑到我赶到吗？”
“所以你就要把她关在沃尔图里的城墙后面？”卡莱尔往前走了一步，“那不是保护，凯厄斯，那是监狱。”
凯厄斯的手指在莉丝的肩胛骨上收紧了一瞬，又飞快地松开，像是怕弄疼她。
“她是我的歌者。”他说。
“她是她自己。”卡莱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重量，“在她是你的歌者之前，她首先是莉丝·卡斯特罗，一个做出了选择的人。”
沉默像一堵墙，骤然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爱德华站在卡莱尔身后。
他听到了凯厄斯脑子里翻涌的东西，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场对峙不需要他插手。
“她告诉过你们。”凯厄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她和阿罗的交易。”
“是。”卡莱尔说，“她告诉过我们她面对的是什么，不是因为她必须说，而是因为她选择说。”
他看着凯厄斯，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退让。
“她选择信任我们，而她信任我们，就是因为——我们尊重她。”
凯厄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现在昏迷不醒。”卡莱尔的语调沉下来，“她无法为自己说话，无法为自己做决定，而我们——你，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她的立场是什么，她在沃尔图里亲口许下承诺，那才是她的意愿。”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凯厄斯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
“你们答应了，阿罗答应了，”他顿了一下，“你也答应了。”
凯厄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站在阿罗身边一言不发的时候，他默认了那个约定，他是同谋。
“她开的条件，她争来的三年，她在福克斯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卡莱尔继续说，“现在你要趁她不能反抗的时候，把她从这个她自己选的地方硬生生拽走——你告诉我，这和背叛她的信任有什么区别？”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胆敢——”
简的声音从凯厄斯身后传来，像一把冰刃切进了对峙的中心。
罗莎莉攥住了埃美特的手臂。
埃美特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本能地挡在了家人前面。
但简的红眸直直锁定了卡莱尔，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瞳孔在收缩。
“简。”
凯厄斯侧过头，猩红的眼眸看着她。
简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凯厄斯的眼睛，在那里面找到了某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你的决定。”她的语气恢复平淡，然后她退到凯厄斯身后，红眸从卡莱尔身上移开。
卡莱尔没有退，即使简朝他走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退。
他的眼睛一直锁定在凯厄斯身上。
“她没有违背约定。”卡莱尔说，“她没有逃跑，也没有食言，她留在福克斯，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信任我们，信任这些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会保护她——而我们做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彼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现在把她带走，就是告诉我，她的信任一文不值，你——凯厄斯·沃尔图里的意愿，比她莉丝·卡斯特罗的意愿，更优先。”
他停了一瞬。
“如果是这样——你和布兰登，又有什么区别？”
凯厄斯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亮得像烧红的炭。
他的獠牙完全露出唇外，周身骤然爆开一股冰冷得近乎实质的杀意。
简在他身后动了一下，但没有上前。
爱德华的身体同时绷紧，爱丽丝的手指掐进了贾斯帕的手背。
卡莱尔站在原地，平静地迎上了凯厄斯的目光。
“你在失控时差点杀了她，”他说，“但你停下了，凯厄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杀意还在空气里震颤，但没有人动。
“希望你们也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完成一些事情，我会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回到这里。”
凯厄斯想起了她的话，他当时以为她在想办法逃跑，他后来以为她去福克斯是为了逃跑。
现在他才知道，她只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包括今天差点死在这里——这也是她为了留在福克斯而付出的代价。
她选的。
凯厄斯闭上眼睛。
如果你现在能醒，你会选留下，对不对？
她没有醒，但她的心跳很稳。
每一次搏动都在他的听觉里回响，像教堂的钟声。
凯厄斯沉默了很久，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冷静，“……我不带她走。”
他退让了。
“但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她需要有人守着——”
“我们家有房间。”卡莱尔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像是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诊室在楼下，血袋有储备，监护仪也有。”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也愿意留下来，可以睡客厅的沙发。”
爱德华开口了，“她的寄宿家庭那边，”他说，“我可以去一趟，帮她稳住那边的事。”
爱丽丝牵着贾斯帕的手，她歪头看着凯厄斯，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让她留下不是什么坏事，她会醒的，等她醒了，你最好别把她关在房间里。”
凯厄斯没有回答这些话，他把莉丝抱得更紧了一点，迈步朝厂房外走去。
经过卡莱尔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你说我和布兰登有什么区别。”他没有转头，“布兰登要的是命，我要的是她。”
“但如果她不选我——这些都一样。”
简站在原地，她的红眸追着凯厄斯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对刚刚赶来的海蒂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回城堡，告诉阿罗，他暂时不回来了。”
(https://www.lewenn.net/lw64873/4926247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