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保护
莉丝把最后一块薯饼塞进嘴里时，爱丽丝从沙发那边探过身来，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要问”的表情看着她。
“今天周六，有什么打算？”
“和安吉拉约了去西雅图吃寿司，下午回她家看电影。”莉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那顿寿司已经欠了太久，再不兑现，安吉拉大概要把这件事刻在她的储物柜门上了。
“你的车还在韦伯家。”爱德华说。
莉丝端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她确实忘了。
“开我的吧。”爱德华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边缘，“油是满的。”
莉丝道了谢，接过钥匙，银色的沃尔沃，全校都认识这辆车。
她上楼换了件薄毛衣，领口刚好能露出那条金色项链，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埃斯梅连续投喂了好几天，把她从布兰登手里抢回来的那点血色又养了回来。
她摸了摸锁骨上的项链，然后出了门。
车子驶出车道，冷杉林在两侧后退，她摇下车窗，让十月初的凉风灌进来。
这次和开自己的车去西雅图那次完全不同。
那天她满脑子都是爱丽丝的警告，沃尔图里的黑袍，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后来果然出了事。
但今天不一样，那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仿佛随着布兰登的死消失了。
车子停在韦伯家门口时，安吉拉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印着不知名乐队的T恤，手里拎着包，还没等车停稳就冲下台阶。
“爱德华的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全校就这一辆银色沃尔沃。”她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一气呵成，“先去西雅图吃寿司，下午回镇上逛逛！杰西卡说她下午在镇上等我们。”
莉丝倒车驶离，安吉拉从包里翻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举到莉丝嘴边。
她低头咬住，凉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让她想起第一次开车带安吉拉的那天。
“对了，你住在卡伦家是什么感觉？”安吉拉把糖盒放回去，盘起腿靠在座椅里，“他们家人可不少——爱德华、爱丽丝、贾斯帕、罗莎莉、埃美特，还有卡伦医生和埃斯梅太太，七个。我们家就三口人，晚饭安静得能听见叉子碰盘子的声音，你们那儿是不是特别吵？”
“……是挺热闹的。”莉丝说。
卡伦家的饭，只有她一个人吃，说起来，她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们进食的样子，难道都是背着她偷偷吃的吗？
“我就知道。”安吉拉把薄荷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尤其是那个埃美特，看着就像能把屋顶掀了的人，罗莎莉好像不怎么说话？不过她长成那样，不爱说话也合理。爱丽丝对你特别好，这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爱德华嘛——他每次在你附近都跟提前算好了一样。”
“他只是刚好在。”
“每次都在？那也太巧了。”
莉丝抿了抿唇，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爱德华下课时永远在她储物柜附近的那条走廊上，爱丽丝会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刚好经过，他们从不在她面前提“保护”这两个字，但他们一直在做。
安吉拉也没追问，靠在座椅里笑着说：“我妈妈之前还担心你住在他们家会有压力，现在看来你简直是搬进了一个小型宿舍。”
寿司店在西雅图市中心一条安静的街上。
她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点了三文鱼腩和鳗鱼手卷，安吉拉还要了一份炸虾天妇罗。
“庆祝周末！”安吉拉把天妇罗的尾巴咬得咔嚓响，“虽然我妈妈说你是为了身体搬走的，但我总觉得你住在那儿比住我家更自在，可能因为卡伦家的人都跟你一样——有点安静，但又不太一样。”
“什么叫跟我一样又不太一样？”
“就是——你也安静，但他们那种安静跟你的不一样，你的安静是往肚子里吞的那种，他们的安静是……”安吉拉歪着头想了想，“是那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
莉丝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她碟子里。“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她一边吃一边打开话匣子，筷子夹着三文鱼在空中比划。
“迈克上周比赛把球投进自己队的篮筐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投进去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裁判吹哨吹得特别响！埃里克在校报上写了一篇赛后评论，你猜他用了个什么词来形容那个球？”
“‘令人遗憾的’？”莉丝猜。
“‘方向感存疑’！”安吉拉拍了一下桌子，“迈克拿着球鞋追着埃里克跑了半个食堂，我当时正在吃三明治，差点被噎死。”
莉丝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画面和她脑子里那些属于吸血鬼世界的画面完全不在同一个图层。
她以前觉得这两个世界只会互相撕裂，但现在它们并列存在，各自运转互不干扰。
“迈克说他以后再也不信任埃里克的修辞能力了。”安吉拉接着说，“埃里克说你连篮筐都分不清，还挑剔我的形容词？”
“埃里克说得对。”
“迈克可不这么想。”
安吉拉又拿了一块天妇罗，嚼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说真的，埃里克每天中午都跟我们一起吃饭，有时候迈克一个笑话能讲三遍，但每次都能把自己笑得趴在桌子上。”她把天妇罗的尾巴在酱油碟里蘸了蘸，“你刚回意大利那几天，我一直一个人坐食堂角落，后来杰西卡拉着我加入他们，就不孤单了。”
安吉拉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她多想。
莉丝看着她把天妇罗塞进嘴里，眼神飘忽不定。
她一紧张就会做这个小动作。
安吉拉大概又觉得自己需要向她交代什么，好像交了新朋友就等于背叛了旧友谊。
但安吉拉不需要交代任何事，她应该跟不同的人一起吃午饭，应该被杰西卡拉着去认识更多人。
而她会一直是安吉拉的朋友，不管这期间她们身边路过多少人。
“杰西卡确实很好。”莉丝开口说。
安吉拉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对吧！她很外向，什么话都敢说。迈克每次吹牛她都会直接拆台，他们两个吵起来的时候埃里克会在旁边补刀，迈克根本来不及还嘴。”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们谁都代替不了你，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一个人闷着，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莉丝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管你和谁一起吃午饭，不管我们多久没见，我们都是朋友。”
安吉拉低头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那我就放心了。”
从西雅图开回福克斯的路上，安吉拉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抛着从寿司店带出来的口香糖。
收音机里的老摇滚变成了乡村乐，她没换台，只是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车窗外的云层比早上薄了些，偶尔能看见远处山脉的雪线。
莉丝握着方向盘，把车速稳在限速边缘。
回到镇上时，可丽饼摊子前正排着队。
杰西卡拿着草莓可丽饼站在队伍里，踮着脚朝她们挥手。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前面还有三个人——安吉拉，香蕉巧克力等你们到了才买，我怕凉了不好吃。”她又朝摊主那边看了一眼，“这家摊子据说是从波特兰开过来的，我闻了快半个钟头了，全是黄油味。莉丝，你要什么口味？”
“柠檬糖霜。”莉丝说。
“甜点吃柠檬糖霜？”杰西卡挑了下眉毛。
“她就是这样。”安吉拉在排队栏杆旁边上下踮着脚，“跟她买车一样，随意又贵得要命。”
“那辆车真的超酷，”杰西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至今没缓过来的赞叹，“我第一次在停车场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老师的，结果迈克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扒着窗户喊‘新来的意大利转学生开了一辆奥迪TT’，全年级都挤到窗口去看。说实话，我以为他在吹牛，结果往下一看——你真的站在那辆车旁边，浅金色头发，一脸‘别找我搭话’的表情，跟从杂志封面走下来似的。”
安吉拉笑得直拍栏杆。
终于排到她们时，杰西卡又要了一份草莓酱的，说是上一份排队时已经吃完了。
三人各拿了一份热乎乎的可丽饼，沿着人行道边走边吃。
“香蕉巧克力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安吉拉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
“你上次吃炸虾天妇罗也是这么说的。”杰西卡头也不抬地拆穿她。
“天妇罗是另一条赛道。甜点赛道上，香蕉巧克力目前领先。”
“那草莓酱呢？”
“草莓酱排第二。”
“凭什么？”
“因为我是裁判。”
三人拐进了街角的书店，安吉拉叼着可丽饼，腾出两只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水彩技法书，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靠在书架旁边看了起来。
杰西卡拽着莉丝去了明信片货架。
“你觉得我寄这个给我在奥斯汀的表姐会不会太幼稚？”她举起一张印着西雅图天际线的明信片，“她比我大四岁。”
“不会。”莉丝说。
“那这张呢？”杰西卡又举起另一张，上面是一只戴着眼镜的卡通麋鹿，“这张很可爱，但万一她觉得我还在过儿童节怎么办。”
“那你寄两张，一张天际线，一张麋鹿。”
“这个办法好。”杰西卡把两张都捏在手里，又翻了一张印着太空针塔的，“那这张我自己留着，我表姐上次说奥斯汀比西雅图好，我要拿证据反驳她。”
莉丝在文具区转了一圈，拿起一支深绿色笔杆的铅笔，笔芯是2B，握在手里很轻。
她画速写的时候喜欢用2B铅笔，软硬刚好，她把铅笔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着它走到收银台前。
安吉拉抱着水彩书也走了过来，翻到封底看了一眼价格，犹豫了一下，莉丝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和铅笔一起放在柜台上。
“不行不行，太贵了。”安吉拉伸手去够。
“周末礼物。”莉丝说。
“你已经请我吃寿司了！”
“那是之前欠的，这是礼物。”
杰西卡把自己的明信片也摞了过来，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她还在念叨天际线和麋鹿的配色哪个更适合她表姐。
安吉拉抱着那本水彩书出了店门一路都在翻，差点撞上书店门口的花盆。
回到安吉拉家时，玛吉已经出门买菜了，韦伯先生在后院修栅栏，敲钉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据说是“烂到让人发笑”的恐怖片。
“这部片子我查了评分，”安吉拉举着遥控器，“只有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要么烂到家，要么烂出风格。”
“烂出风格也是烂。”杰西卡在沙发另一端盘腿坐下。
“烂出风格就是好，这叫烂得经典！”
电影开始放片头，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在走廊里缓慢移动。
安吉拉拍着胸脯说这鬼的扮相蠢得离谱，结果片子播到一半，她整个人缩在抱枕后面，只露出两只半闭的眼睛。
“你不是说它烂得很经典吗。”莉丝看了她一眼。
“它确实很经典——你看见那个假人了吗？腿都拖歪了，但那个门突然自己关上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不过这不算怕，这是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杰西卡笑出了声。
“就是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跟被老师抽查提问一样。”安吉拉把抱枕拉高一点，语气很坚定，“不是害怕，是尊重恐怖片的艺术形式。”
屏幕上又一声闷响，安吉拉整个人滑下去了一截。
杰西卡对着走廊里被拖来拖去的假人笑得直拍大腿，莉丝窝在沙发中央，从头到尾拆剧情的逻辑漏洞，每句都戳在安吉拉笑点上。
影片结束时安吉拉长出一口气，倒在沙发靠背上。
“目前为止最烂的一部，”她宣布，“也就是最好的一部。”
杰西卡被家里人打电话叫走后，莉丝又留了一会儿。
安吉拉把DVD退出来放进盒子里，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自动播放的天气预报，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你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多了。”安吉拉把抱枕抱在怀里，歪过头看她，“是不是因为卡伦家热闹，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莉丝想了想，这段时间在卡伦家的记忆积在一起，好像每一帧都是暖黄色的。
“是的。”她说。
“那就好。”安吉拉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朝她笑了一下，“我之前还怕你搬走以后会闷着——你那种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的性格，身边没人吵吵闹闹的反而不行。”
“我没有什么都往肚子里吞。”
“你有。”安吉拉用抱枕轻轻拍了她一下。
傍晚她开车回卡伦家，银色沃尔沃前灯照亮薄雾，冷杉林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暗绿色的剪影。
等她驶上卡伦家车道时，看到门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台阶上。
她熄了火打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看来明天会降温。
客厅里的景象和她早上离开时完全不同。
莉丝推开门看到埃美特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拆散的旧收音机零件，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试图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齿轮卡在一起。
罗莎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说明书，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说明书拍在他脑门上。
莉丝换好拖鞋往客厅走了几步，才看到爱丽丝正趴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福克斯高中年册。
贾斯帕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年册，那一页全是社团合影。
“你们在看什么？”莉丝把包放在茶几上。
“去年的年册。”爱丽丝头也不抬，“有人跟我说生物课的温室项目上过校报，我在找证据。”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贾斯帕翻了一页。
“那你手里那本是什么？”
“前年的，我在比对温室项目的出镜率。”
埃美特从零件堆里抬起头。“你们俩翻年册的语气像是在做学术论文。”
“这叫严谨。”爱丽丝说。
罗莎莉终于把那本说明书合上，扔在埃美特膝盖上，“说明书第三页的图跟你手里的齿轮不是一个型号。”
“我早就觉得了。”埃美特举起手里的螺丝刀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把两个不匹配的齿轮并排放在茶几上，“那这两个能干嘛？”
“可以当摆设。”爱德华端着个杯子走到客厅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齿轮。
杯子里是某种银灰色的液体，莉丝之前见过卡莱尔用类似的东西清洗医疗器械。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埃斯梅递来的水。
沙发扶手上多了一条浅灰色的薄围巾。
莉丝拿起来看了看，很薄，没有花纹，不是她的。
“这是谁的？”她问。
爱德华的动作停了一瞬，贾斯帕继续翻页，专注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爱丽丝抬起头，眨了眨眼，“不知道，可能是谁落下的。”
莉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眼睛眨了第二下。
她把围巾放回扶手上，脑子里把自己今天去过的地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想起在可丽饼摊子前面排队的时候，杰西卡说“后面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好酷”，她当时没回头，她以为杰西卡说的是一个普通顾客。
“今天西雅图的寿司不错。”莉丝喝了一口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们要是也去了，应该尝尝三文鱼腩。”
埃美特手里的螺丝刀在齿轮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埃斯梅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说。
爱丽丝把年册合上，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毯上，她脑袋枕着双手，嘴角终于藏不住了。“你觉得我们去了吗？”
“我觉得你们没吃三文鱼腩。”莉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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