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达伦
十一月中旬的福克斯难得连续晴了几天，云层薄了些，阳光从天幕后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莉丝转学过来有一段时间了，走廊里不再有人盯着她窃窃私语。她每天和卡伦家同进同出，其他人似乎已经默认她是卡伦家的一员。
但偶尔，当她独自穿过走廊去储物柜取课本时，还是会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储物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粉色信封。
大概连最不死心的追求者都明白了，把情书塞进一个卡伦家的人的柜子里，等于把信投进了黑洞。
这天下午，莉丝从车库里推出安吉拉借给她的自行车。
车是淡紫色的，车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按下去还会响。安吉拉把这辆车塞给她的时候说反正放在车库也是吃灰。
在意大利的时候她经常骑车穿过沃尔泰拉的石板巷子，听风从耳边过。
那种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
“我就在镇上转转。”她把脚撑踢上去，对站在门口的爱丽丝说。
“别骑太远。”爱丽丝朝她挥了挥手。埃斯梅从窗户探出头喊了句“注意安全”。
没人多问，没人说要跟着。镇上而已，这段时间爱丽丝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至于爱德华——他确实没有读到她脑子里那个不太老实的念头。
她踩着脚蹬出了门，车轮碾过地上的松针拐上公路。她按了一下车铃，那张卡通贴纸翘起一角，被风掀得簌簌抖动。
在镇上骑了一段后，她从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渐窄的小路。
两侧的冷杉林逐渐变稀疏，灌木丛和低矮的松树取而代之。空气里的松脂味变淡了，多了一种更咸更烈的气息。
是从太平洋吹来的海风，越过半岛的森林和悬崖，在这里被稀释成一层极淡的盐味。
拉普西离福克斯不远，她这次只是想去看看。
在卡伦家住了这么久，每天被他们轮流护着上下学，他们对她好，她知道。
但她想自己出来走走，不用跟任何人报备，也不用担心谁会因为她的行踪而焦虑。
爱丽丝的预言在她身上时灵时不灵，爱德华也不是每次都能读到她的想法，所以当她想溜的时候，成功率比所有人都高。
前方公路拐过一片低矮的冷杉林，视野豁然开朗。
灌木丛稀稀拉拉地散在裸露的灰色岩层间，公路笔直地延伸进一片陌生的土地。
海风从开阔地带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她骑过那个转弯时，意识到自己已经骑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
拉普西在前方，奎鲁特狼人的领地。
莉丝在电影里见过那些巨大的狼在森林里奔跑时震落松针的画面，见过雅各布向贝拉讲述部落起源。
而现在，她正骑着安吉拉的旧自行车，准备压过最后一个路标，一个人踏进那片被条约写定的土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接近于兴奋的东西。她拐过弯，前轮压上了拉普西的土地。
起初一切都很安静。海风继续吹，灌木丛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右侧的灌木丛深处传来，是某种沉重的、带着节奏的呼吸。
紧接着左侧的冷杉林里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不止一个。枯枝被什么东西踩断，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又是寂静。
她没有停下，继续踩着脚蹬往前骑。
余光里，右侧灌木丛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体型很大，但动作很轻。
左侧的树干后面也有，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又在下一棵树后面消失了。
空气中那股盐味被另一种更野性的气味盖过，像是湿漉漉的动物皮毛和被太阳晒热的松脂混在一起。
它们在跟着她。
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穿过树丛和灌木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莉丝没有加速，也没有捏刹车，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如果她想证明自己可以一个人应对一些事，那逃跑就是最差的开场。她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不能对狼人产生威胁，没什么可心虚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在脚蹬突然踩空的时候，莉丝还是差点从车座上滑下来——链条从齿轮上滑脱，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自行车骤然失去动力，歪歪扭扭地往前滑了几米，她赶紧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停了下来。
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链条断了，垂在齿轮下方。她蹲下来用手指勾了一下链条，沾了一手黑色的机油。
真会挑时候。
她环顾四周，公路空荡荡的，右侧是灌木丛，左侧是冷杉林。风吹过，灌木丛里的呼吸声消失了，那些跟着她的影子也不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意料之中。
她重新蹲下来，试图把断掉的链条接回去。机油染黑了她的指尖，链条的断口太小，徒手根本卡不进去。
她正低着头和那根链条较劲，身后传来脚踩在砂石路面上的声音。
步子散漫，落脚很轻，像是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
她回过头。
一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黑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刚从一场打架或一次狂奔里脱身。
莉丝注意到他光着脚，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黑T恤的袖子卷到了肩膀，结实的手臂上有几道变淡的旧疤。
他的皮肤是印第安人特有的暖古铜色，五官立体，眉骨很高。
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深棕色的眼睛正由上至下地打量她。
“你蹲在那跟链条较劲的样子——挺有意思，就是徒手掰链节这招不太管用。”他开口了，声调慢悠悠的。
莉丝站起来，把沾满机油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你站那儿看了多久？”
“没多久，从你开始骂它的时候。”
“我没骂它。”
“你眉头皱成那样，心里肯定骂了。”
莉丝承认自己确实在心里骂了一句，而且到现在眉头还没松。
他往前走了两步，鼻子凑近莉丝嗅了嗅，姿态随性，完全不顾及社交距离。
“你不是镇上的人。”他把手插回裤袋里，歪着头看她。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的T恤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他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脖子上的项链，再移到她身后那片冷杉林的方向。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浓。”
“机油味？”
“不是。”他偏了偏头，“是卡伦家的味道，你跟他们住在一起？”
他的语气不带敌意，说“卡伦家”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他很熟悉的地名。
“你认识他们？”莉丝问。
“我认识他们的气味。”他说，“你全身上下都是。”
莉丝在心里把奎鲁特狼群的面孔挨个过了一遍，她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但眼前这个家伙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声——像是在催促。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盯着莉丝，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你一个人骑这么远，你的家人不担心？”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
他挑了一下眉毛，“你经常这么干？瞒着他们跑出来？”
“偶尔。”
“那你的胆子比看起来大。”他说。
灌木丛里的树枝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急促。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神变了，他慢悠悠开口，“你带着别人的味道踏进了我们的地盘——所以我要请你来我们家做个客，有些事我们得确认一下。”
换作其他人，这句话从嘴里出来一定会让莉丝警觉。
但他不一样，她知道这片保留地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有多思考就答应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丝。”
“达伦·布莱克。”他像是忽然想起来礼貌上应该先自报家门，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他朝她偏了偏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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