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短信
埃斯梅把煎蛋的锅从灶上端下来时，窗外的天才刚亮透。
福克斯的早晨永远蒙着一层灰色薄雾，冷杉的树冠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把煎蛋滑进盘子里，旁边摆上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又切了几颗草莓铺在边上。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看了看盘子，像是觉得少了什么，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罐她自己做的蓝莓果酱搁在吐司旁边。
“早。”莉丝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还没扎，浅金色的发梢扫在肩膀上。
“早。今天有煎蛋和草莓，趁热吃。”
埃斯梅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顺手把餐桌上的花瓶往旁边挪了挪，给盘子腾出位置，“今天可能比较冷，穿厚些再出门。”
莉丝在餐桌前坐下，乖乖点头。
煎蛋的火候刚好，蛋黄戳开以后缓缓淌出来，她把吐司撕成小块蘸着蛋黄吃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行字：
“福克斯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莉丝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擦了擦手指，打了几个字：“知道了，埃斯梅提醒的比你快。”
对面没有回。但她能想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爽。
埃斯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莉丝一手拿叉子一手拿手机，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继续擦料理台。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莉丝在走廊里被安吉拉截住了。
“你上周的生物笔记借我抄一下，伯顿老师讲课那会我睡着了。”
安吉拉抱着课本跟在她旁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懒得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挂着，“我一直觉得伯顿老师的声音像个催眠的收音机，每次讲到重点我就开始做梦。”
“你每节课都在做梦。”莉丝打开储物柜，把笔记本抽出来递给她。
“因为每节课都像。”安吉拉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的字真好看，不像我写的，考完试再看都认不出来。”
莉丝正要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第二节课下课了，你今天第三节是什么？”
莉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凯厄斯发消息的时间点掐得越来越准了，准到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弄到了一张福克斯高中课表。
“法语，”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刚下课。”
对面秒回：“猜的。法语课认真上，别走神。”
莉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手机塞回口袋。
安吉拉歪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股“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狡黠。
“又是那个骚扰短信？”
“……对。”
“你之前也这么说。你这骚扰短信现在发得还挺频繁的，都快赶上我妈妈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了。”
安吉拉把笔记本塞进自己书包里，笑嘻嘻地拍了拍，转身朝教室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笔记明天还你！”
莉丝靠在储物柜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中午食堂，卡伦家的长桌难得全员到齐。
爱德华坐在她左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水。
爱丽丝坐在她右边，正把一块拼图碎片形状的冰箱贴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贾斯帕和埃美特坐在对面，罗莎莉在埃美特旁边，动作优雅地把一盘沙拉推到莉丝面前，像是觉得今天的午餐营养不够均衡。
“你今天上课一直在走神，”爱德华翻了一页书，“法语老师点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你愣了一下，不过你答对了，发音很标准。”
“你怎么知道？”莉丝拿叉子戳了一块鸡肉。
“因为我听见了。”爱德华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爱丽丝把冰箱贴放在桌面上，用手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弯起来：“她法语课上有没有在想凯——”
“爱丽丝。”莉丝压低了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埃美特的脸从对面凑过来，嘴巴咧开。“凯什么？凯厄斯？那个沃尔图里的老公爵？哦，他又给你发消息了？第几条了？今天有没有超过昨天？”
“‘老公爵’这个词你是从哪学来的。”爱德华合上书。
“我自创的，怎么样，贴不贴切？”
“不贴切。”爱丽丝和爱德华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了一眼。爱德华摊了摊手，重新翻开书。
埃美特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被罗莎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连续两下。
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第一条是“午饭不要只喝咖啡”，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上次你中午就只喝了咖啡。”
莉丝的勺子在汤碗里搅了两圈。
她刚才确实在想今天的汤味道不错，好喝到她还没来得及喝咖啡。
但凯厄斯显然已经把“她中午会只喝咖啡”当成一个需要持续监控的隐患了。
“今天喝汤，没喝咖啡。”她打完这几个字，又加了一句，“你在我口袋里装了监控吗。”
对面回得飞快：“不需要，你的习惯很好猜。”
莉丝把手机扣在桌上。爱德华翻了一页书，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他什么都没说，不过爱丽丝显然看见了。
下午放学后，莉丝回到卡伦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家居服窝进客厅的沙发里。
埃斯梅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卡莱尔坐在旁边翻看一本医学期刊。
她刚翻开速写本画了几笔，手机又亮了。
“到家了？”
莉丝把铅笔夹在速写本里，拿起手机。“到了，你是不是算好了我放学的时间？”
对面这次没有秒回。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反复两次。最后弹出来一行简单的字：“差不多。”
莉丝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之前他不怎么给她发消息，她回不回都无所谓。
现在他的消息像福克斯的雨，来得密集且没有预兆。
她开始习惯每天在餐桌前听到手机震一声，习惯午饭时在食堂收到“不要只喝咖啡”，习惯放学后第一时间告诉他到家了。
这些习惯像常春藤的藤蔓，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她生活里每一个缝隙，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拿不下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很闲吗？消息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任务太多，业务往来也落在我头上，抽不出时间。”隔了几秒，又一条跟上来，“不过现在费利克斯帮我分担了一部分。”
莉丝把腿蜷进沙发里，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画面。
凯厄斯坐在城堡某间石室里，桌上堆满羊皮纸卷和信函，某个沃尔图里成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汇报，他皱着眉头逐一处理。
她以前很少想他在沃尔图里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是掌权者，负责审判、裁决，以及维持吸血鬼世界的秩序。
但“任务太多”和“抽不出时间”这两句话让她意识到，他也有被事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那现在是忙完了？”她问。
“没有完全忙完，但可以抽空。”他回得很快，紧跟着又追了一条，“你前段时间在福克斯都做了什么？除了上学。”
莉丝看了看茶几上那盘被自己吃掉一半的苹果，又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虽然福克斯的日子过得不快，但她能说的事很少。
不过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跟他说过。
之前他在忙的时候她没有机会说，后来他消息多了，她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她打完这行字，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前阵子我一个人骑车去了拉普西。”
对面沉默了。
莉丝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弹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沉默。
卡莱尔的翻书声在旁边响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机开始震。一条接一条，震动的间隔短到像连续的警报。
“拉普西？”
“保留地？”
“你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把解释的话打完，第四条已经到了。
“你一个人骑进了狼人的地盘。”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指尖在屏幕前停顿，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石窗前攥着手机的样子。
不对，他怎么知道拉普西是狼人的地盘？
莉丝下意识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除。
她想起很久之前爱丽丝说过沃尔图里的人徘徊在福克斯周围，那么他们比卡伦家族更早发现狼人觉醒？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莉丝继续按着手机，“当时链条断了，停在路边。有个狼人帮我修好了车。”
对面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弹出来两个字：“然后？”
“然后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手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莉丝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凯厄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凯厄斯重复了一遍，好像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他带我见了他们的首领，他们变成狼的时候毛很软。”
“你摸了狼人。”
“……是。”
“你还去了两次。”
莉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来由地觉得心虚。不过也有一种明知道他会生气，但还是不后悔告诉他的感觉。
对面沉默的时间长到她差点以为他把手机捏碎了。
“离那群狗远一点。”
“……他们不是狗。”
“他们是。气味难闻，脾气暴躁，对我们有天然的敌意。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住在吸血鬼家里的人类，你以为他们会对你友善到什么时候？”
莉丝想起达伦把折叠刀放在她后座载物架上的样子，想起诺亚低下头让她摸耳朵时闭眼的动作。
“至少我遇到的那两个，看起来还不错。”
“那是暂时的。”凯厄斯回得极快，“狼人的友善是有条件的。条件一变，他们会毫不犹豫把你当成敌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翻脸，你也不知道他们的阿尔法会不会约束他们。如果那天你遇到的是别的狼人——”
消息断在那里。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反复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行字。
“不要再靠近保留地。”
莉丝读出了凯厄斯那种说不下去的焦躁，他没在给她下命令，他是不敢继续想了。
莉丝靠在沙发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慢慢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你讨厌狼人，也知道你在担心我。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狼人都一模一样，就像不是所有吸血鬼都和你一样。”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就这么沉默下去。然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靠近保留地。”
莉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手机被她扣在沙发上，她重新拿起铅笔。
速写纸上那片冷杉林才画了一半，树干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心里的乱麻。
爱丽丝从旁边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气得不轻。”
“我知道。”
“但你没有让步。”
“有些步不能让。”莉丝擦了擦铅笔灰，翻了一页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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