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想家
最近几天，福克斯的雨开始下个不停。
树冠每天都裹在雾气里，湿漉漉的枝叶垂着，偶尔有水滴从松针尖滑落，在地面上砸出轻轻一声响。
莉丝每天路过窗户都会停一瞬看那片林子。
好像看着熟悉的东西，日子就能过得更踏实一些。
艾琳娜的消息依然每天按时到。
有时候她的手机在放学后连着震好几下，不用看都知道是艾琳娜，毕竟凯厄斯很少会连着发一长串消息。
只有艾琳娜喜欢一次性把好几天的事挤在一块说完。
比如超市促销遇到了塞莱斯特以前的朋友，新剪了头发说剪完不像自己，上周做的提拉米苏成功了这周再做一次。
每一件都是熟悉的日常碎片。
莉丝觉得艾琳娜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往她手机里埋下无形的锚点，提醒她不管福克斯的雾多大，都有一条往回走的路。
月亮的名字几乎没有从哪天的消息里缺席过。
它上周爬上了屋顶，把邻居新铺的瓦片踩歪了一块，它的毛球被自己叼进水碗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莉丝看着这些消息，靠进沙发里。
艾琳娜从来不说“你离我太远了”或“我想你了”，她只说月亮吃的罐头，和院子里被风刮歪的蔷薇架。
这些细碎的琐事比任何想念都沉。
有一天艾琳娜发来一张照片。
月亮趴在窗台上，托斯卡纳的阳光把它橘色的毛照得发亮。照片下面配了几个字：“月亮想你。”
莉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手机相册，又把手机贴在眉间好一会儿。
当然，没让人看见。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了一句：“告诉月亮，我也很想它。”
感恩节放假前，莉丝开车去镇上医院找卡莱尔。
冷杉在车窗外缓慢后退，白色水雾被风带着从树根处向上翻涌。
她握着方向盘，心里总是记着那把刀在她书桌抽屉里放了好些天，每天打开都能看见。
卡莱尔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整理桌上的病历档案。看到她推门进来，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挂在挂钩上，示意她坐。
他白大褂没来得及脱，袖口整齐卷在肘弯处。
“这个时间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想再去一次拉普西，一个人去。达伦的刀上次忘记还了。”
卡莱尔闻言坐进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
他沉默片刻。
“从安全角度来说，我不建议你一个人去。但从你和他们建立的关系来看，你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他们的初步信任。”卡莱尔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会阻止你去维持一段你自己建立的关系。”
“但是，达伦对你有善意，不代表整个狼群都如此，狼群的态度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卡莱尔对狼人的评价和凯厄斯差不多。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注意安全。”
在她准备去拉普西的前一天，艾琳娜的邮件来了。
标题是“圣诞节”，正文简短得像一通来不及寒暄的留言：
机票已经订好，十二月二十二号飞佛罗伦萨，一月初返回西雅图。别跟我说不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我想你了！月亮又胖了，你再不回来就认不出它了。
她读了两遍。
每个不容拒绝的字眼背后都藏着同一个意思。
艾琳娜大概从她来福克斯第一天起就在等圣诞节了。
莉丝回了邮件，说一定会回去，然后她开始查航班起降时间。
圣诞节前两天降落佛罗伦萨，那会是意大利家庭最忙碌的时候。超市挤满采购食材的人，橱窗装饰着槲寄生和铃铛。
艾琳娜应该会在家里做好潘娜托尼等她，厨房里会弥漫柑橘皮和香草的香气。
航班号转发给艾琳娜后，她又抄了一份贴在书桌前软木板上。
做完这些，她靠进椅背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想起塞莱斯特还在时，圣诞树下总是有两份礼物，一份包装精美，一份歪歪扭扭。
歪的那份是她包的，塞莱斯特说要留着当传家宝。
去拉普西那天，福克斯的雨还在下。
莉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等雨停，但在福克斯等雨停大概和等世界末日差不多，于是她转身回屋换上雨衣。
她的车前段时间就从韦伯家开了回来，银灰色车身在朦胧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暖风从出风口涌出，吹散了玻璃内侧的雾气。
车子驶出车道，碾过湿漉漉的路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下扫开不断落下的水幕。
冷杉林在雨雾里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树干轮廓一闪一闪地过去。
开过那个转弯时，雨势稍微小了一点。
莉丝把车速放慢，在上次遇到达伦的那段路口停下。她熄了火，一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她的兜帽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站在公路边缘，正想着上哪儿找人，灌木丛深处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从雨幕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防水外套，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拨。
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淌下来，沿着眉骨滑到下巴。他金棕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静。
是诺亚。
他的目光停在她湿透的外套上，又移到她身后的车。
“达伦不在。”诺亚的目光落回她身上，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解释，“今天轮到我在这一带。”
莉丝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递过去。
“他不在，交给你也一样。”
诺亚低头看着那把刀，伸手接过去。
他接刀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她又想起上次那种毛茸茸的触感。
“玛拉上次说，你再来的时候要提前打招呼。”
“所以我来这里报到了。”莉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麻烦你告诉她一声——莉丝·卡斯特罗求见。”
诺亚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微妙。
“走吧。”他转过身，拨开灌木丛的枝叶，“她上次说过你还会再来。”
诺亚走得比达伦快，他步子大，落脚重。但每走几步就会跟达伦一样停下来，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
雨打在头顶的树叶上沙沙作响，两侧冷杉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
莉丝的帆布鞋踩在湿泥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鞋底很快沾了厚厚一层泥和碎松针。
走了大概十分钟，木屋的轮廓从树冠间露出来。
老地方，门前那把旧摇椅有半边在雨里淋着，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在门前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玛拉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陶瓷杯，她正低头往里看，像在琢磨杯子里的茶是不是泡得太浓。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从诺亚扫到莉丝身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进来吧。”她端着杯子转身走进木屋，语气像在招呼一个隔三差五就来串门的邻居。
莉丝把雨衣兜帽拨到脑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脚湿到小腿，鞋面上的泥已经快把整个鞋面盖住了。
木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那幅手绘的图腾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
莉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玛拉推过来的杯子，里面装的是热茶。杯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手掌很快就暖了起来。
“来还刀？”玛拉在她对面坐下。
“给了诺亚，他会转交。”
玛拉点了点头，她看着莉丝，她知道她还有话想说。
莉丝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上次我在这里说了一些话，关于山姆·乌利的。”
玛拉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记得。”
“那我接下来说的，你大概也猜到了。”莉丝抬起眼睛，“山姆觉醒之后会发生一些事，有些跟卡伦家有关，有些跟外面来的人有关。这些事可能会让你们族群分裂，我知道你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木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水敲在屋顶的木瓦上闷闷的，玛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来。
“你上次说，你天生就知道这些。”
“是。”
“那你这次来告诉我这些，”她抬起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沉，“你想改变什么，还是觉得只是欠我们一个交代？”
莉丝低下头，看着杯里腾起的白色蒸汽。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都有。我想告诉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卡伦家族不会主动打破条约，必要时还可以合作。”
玛拉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帮卡伦家说话，但不是以替他们辩解的方式。你来这里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比他们更需要帮助，你两边都不想放弃。”
莉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我的立场在你们眼里或许不重要，但有些事，我说出来了，也许能让你们族群在未来少受一点伤。”
玛拉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说的事，我会自己判断。”
莉丝嘴角微微弯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玛拉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那双面目全非的帆布鞋上。
“你下次换一双防水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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