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恨意
雨比来时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诺亚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快,他拨开枝叶的动作干脆利落。快走到公路边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过身递给她。
是一张对折的纸条,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
莉丝接过来打开,上面是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有点洇开了。
“达伦的号码。他让我转告你,下次不用跑这么远,先打电话,他会告诉你今天谁值班,免得碰上不认识你的人。”
莉丝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被雨水洇开的墨迹在数字边缘晕成一小团蓝灰色。
她把它重新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替我谢谢他。”
诺亚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灌木丛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看着她。
“也谢谢我,纸条是我递的。”
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连雨丝飘在脸上也没在意。
“谢谢你,诺亚。”
他点了一下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消失在雨幕里。
莉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暖风重新吹在脸上。
她把那张纸条从内侧口袋掏出来,小心地展平,又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很歪,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像怕她看不清似的。
回到卡伦家时,雨几乎停了。
车道上的水洼映着门廊暖黄色灯光,她推门进去,埃斯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样子,连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摸她的额头。
“爱丽丝说你去拉普西了,你怎么不换雨靴?”
“雨靴在车里。”
“那你怎么不换?”
“忘了。”
埃斯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爱丽丝窝在沙发里翻着一本时装杂志,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弧度。
“玛拉说什么了?”
“她说下次换一双防水的鞋。”莉丝拿毛巾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
“实用建议。”爱德华伸了个懒腰,像刚刚睡醒。
只是像,莉丝知道他们不用睡觉。
埃美特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抱着胳膊往扶手上一靠。
“就这些?”
“还有一张纸条。”
莉丝从口袋掏出来,墨水洇开了几个字,但号码还能看清,“达伦的手机号,诺亚帮他转交的。”
埃美特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睛瞪大了。
“你拿到了一个狼人的手机号?”
“达伦的。”
“一个狼人的手机号。”埃美特转头看向爱德华,“她有狼人的手机号了,我们搬来这么久,什么都没捞着。她一个人跑了两趟,就拿到了人家的刀和手机号。这叫——”
“这叫个人魅力。”爱丽丝替他接上,翻了一页杂志。
埃美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
凯厄斯放下手机,没有立刻拿起第二遍。
屏幕还亮着,停在和她的对话界面上。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不要再靠近保留地。”
她没有回复。
窗外,沃尔泰拉的星空铺在远处山脊线上,一丝云都没有。
福克斯在下雨。她说过,福克斯每天都在下雨。
他站在干燥的石窗前,试图想象她被雨淋湿的样子,但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狼人。
他知道狼人是什么,那种气味,那种体温,那种毫无预兆的变形,这些东西他全都记得。
整个欧洲的狼人族群很久以前就被他清剿殆尽。
他追进深山,将他们逐一猎杀,直到最后一只狼人的嚎叫在阿尔卑斯山麓彻底消失。
阿罗从不过问,马库斯也从不过问。
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沃尔图里的档案只记载清剿行动的战果,没有记录动机。
动机是他自己的——那场战斗,那次伏击,他从狼人的爪下挣脱出来时,胸口被撕开了一道从锁骨直裂到肋骨的口子。
伤口愈合得很慢,慢到他躺了整整两天,盯着天花板,感受那种陌生的、令人作呕的虚弱在血管里蔓延。
那是他第二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力。
他对这种感觉的回应很简单,让整个物种从他能够触及到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他从西雅图回来就知道了,亚历克的报告里说得很明确,他说福克斯附近的保留地有狼群活动的痕迹,数量不明,活动范围与福克斯小镇存在重叠。
那趟回程的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的大西洋,打定了一个主意。
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他会亲自去一趟。
不需要大张旗鼓,一个晚上,他就能干净利落地把保留地上那群狗一只一只解决掉。
他没打算和卡伦家的素食主义者们共享猎场,也不需要共享。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沃尔图里在北欧的据点出了纰漏。
一支巡逻队遭到有组织的叛乱者袭击,接连拔掉他们三个哨站。
阿罗把整件事交给他处理。
他带着德米特里和几个精锐在冻土上追了整整两个月,从挪威的峡湾一路追到芬兰的森林深处,他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就地处决。等他回到沃尔图里,又有一堆积压的公务等着批复。
他原本想,先把这些处理完,再去福克斯清剿保留地也不迟。
结果这几周的空隙里,她先去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缓缓收紧,石料在指尖下无声碎了一片。
狼人帮她修了车,她见过他们的首领,她甚至还上手摸了其中一只。
她说得很克制,每件事只交代了最基本的轮廓,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她一向聪明。
她在告诉他一件她知道他会反对的事,不想刺激他,但也不想隐瞒。她在给他消化时间。
他读到“毛很软”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差点把屏幕攥裂。
那群狗——不仅没有伤害她,反而帮了她。
善意比袭击更让他无法忍受。
袭击是威胁,威胁可以用武力解决,那是他三千年来最熟悉的方式,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斟酌措辞。
可善意是另一种东西,善意意味着她没有受到惊吓,她不会远离保留地。
善意意味着她还会再去。
“这世上不是所有狼人都一模一样,就像不是所有吸血鬼都和你一样。”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把那个“你”字放在句末,像在他名字下面单独画了一道线。他不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吸血鬼,但他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仅此一句就让他那股窜到指尖的杀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有减弱,但被短暂地遮挡。
她用同一个逻辑把那群被他视作猎物与仇敌的生物也放了进去。
她不熟悉却先选择信任的狗,在她那里也是“不一样”的。
简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桌角搁下一份新的文件。她没有开口,但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阿尔卑斯山麓附近又发现了狼人活动的痕迹,几只,在法国边境的无人区。
他没有碰那份文件,简走出石室时在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跟了他们太多年,对狼人的报告他从来都是第一时间过问,第一时间行动。
而今晚这份就摊在他手边,他连翻都没翻。
他对狼人的恨没有减弱半分,那种恨意像骨头深处的旧伤,阴天还是会疼。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翻过阿尔卑斯山把那些狗清理掉,然后继续往西,穿过法国边境,横渡大西洋,在某个雨夜抵达福克斯,把保留地也一并端干净。
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用那双碧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沉默。
那种沉默会比任何质问都让他更难承受。
简折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这次没有带文件。
简只在一种情况下会折返。
“主人让我来请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审判庭。”
“什么事?”
“一个新生儿,锡耶纳来的。在田野广场转化了两个人类,目击者三个。”
凯厄斯转身。他经过桌角时,那份狼人的报告还摊在那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简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扫过,然后跟上他。
走廊里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凯厄斯的长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的尘埃。
审判庭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阿罗已经站在高台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他熟悉的、审判前特有的亢奋。
马库斯坐在侧面的高椅上,仿佛整个大厅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人。年轻的男性吸血鬼,眼睛是新生的血红色,他被两个卫兵按住肩膀,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干涸的血渍。
他在发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控制不住”。
这类话凯厄斯听过成千上万遍,每一个违反保密法的新生儿都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都求饶,每一个的下场都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高台,在阿罗右侧站定。
阿罗偏过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程度:“亲爱的弟弟,你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但愿不会影响到你的判断力。”
凯厄斯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大厅中央那个发抖的新生儿,猩红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开始吧。”他说。
这是阿罗最喜欢的一部分。
他走到新生儿面前弯下腰来,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艺术品。
新生儿颤抖着闭上眼睛。
几秒后,阿罗直起身,脸上那种温柔的神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很可惜,孩子,你触犯了我们的法律。”
阿罗顿了顿。
“那几个目击者,他们什么都看到了。”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更冷,凯厄斯感觉到简在角落里微微抬起下巴。
“转化你的人在哪里?”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新生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着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他会回来找我,他说——”
“他不会回来了。”凯厄斯打断他。
他从高台上走下,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新生儿在他靠近时开始剧烈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他大概想在死前说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来换命。
凯厄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头。
尸体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个卫兵熟练地拖起尸体往外走,一切井然有序,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剧场谢幕。
凯厄斯转过身走向高台。
阿罗用指尖轻轻拍了拍手掌,像一个刚看完一场精彩表演的导演。
“很好!很好!”他偏过头看着凯厄斯,“亲爱的弟弟,我看到那个转化者往北去了,你想亲自去吗?”
凯厄斯本想说好,他应该说好。
猎杀是他的领域,三千年来他从未把猎杀的任务让给别人。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
北面,锡耶纳往北,是阿尔卑斯山麓。法国边境,无人区。那份还摊在桌上的报告。
“……德米特里去。”他说。
阿罗眨了眨眼,简从角落里投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目光,连马库斯都微微侧了一下头。
凯厄斯·沃尔图里,让出了猎杀。
“噢。”阿罗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他看着凯厄斯的眼睛,然后缓缓笑了。
“德米特里,当然!德米特里也很擅长这个。”
凯厄斯没理会他语气里的探究,他转身朝侧门走去。
“我还有事。”
他迈出审判庭时,身后的火把被门带起的风吹得跳了一下。
走廊重新陷入安静,他的脚步在石板上回响,比来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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