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又来
十二月中旬的福克斯，雨和雾交替统治着天空，偶尔有一两天能见到太阳，但也只是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浅金色的光，很快又被吞没。
福克斯高中从假期后恢复了往常的嘈杂。
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咣当响了两声，广播里通知着篮球赛改期的事，有人从楼梯上往下扔笔记。
莉丝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
她没太在意。
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勾着背带。
她照常走到储物柜前，打开锁，柜门弹开。
一叠信封从柜门里滑出来，噼里啪啦掉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信封，粉的白的蓝的，有的叠成心形，有的封口处贴着干花，有一封背面用记号笔写着“LISE”，字母拉得很长，写到末尾笔没水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敢和她对视，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信，然后摞成一叠，塞进背包最外层。
自从感恩节假期结束后，迈克把她救人的英勇事迹宣扬出去，原本已经平静的储物柜又翻腾起来。
她走进教室时，迈克正趴在桌上跟埃里克讲周末的事，讲到一半看见她，立刻坐直了。
“你来了！就她——我跟你说，莉丝在拉普西海滩一只手把杰西卡从水里捞了出来，”他转头朝前面一排的男生比划，手指张开，像在丈量一条鱼的尺寸，“就这么抱着她走上岸。”
前排的男生扭过头看莉丝，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莉丝把数学课本摊开，没抬头。
“迈克，你已经跟全校说了。”
“我还没跟老师说呢。”迈克理直气壮。
杰西卡从门口走进来，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隔着过道朝莉丝递过来一个小纸盒。
“今天的曲奇。”
莉丝接过去，纸盒还温着，透过盖子能闻到黄油的焦香。
“谢谢。”
“不用谢！”杰西卡用笔戳了戳迈克的椅背，“现在全校都听了迈克添油加醋的版本，觉得你大概有三头六臂。”
“我没添油加醋，”迈克回头，“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说她在水里游得像一枚鱼雷。”
“本来就是。”迈克转向莉丝，“你那天游得贼快，安吉拉可以作证。”
“太快了。”安吉拉从旁边飘来一句。
莉丝沉默着低头看课本，余光里，迈克还在朝另一个方向比划，那个方向坐着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男生。
其中有一个穿着篮球队服的男生和迈克打闹时撞了下桌角，却从头到尾没看迈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莉丝翻了一页课本，假装没注意。
第三节课间，她的储物柜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正面写了一个字母“S”。
她把信塞进背包，和早上那几封摞在一起。
安吉拉从走廊挤过来，手里抱着笔记本，“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储物柜都是满的。”
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盖都盖不住。
“没那么夸张。”
安吉拉踮脚往她背包里瞥一眼，看到那一摞花花绿绿的信封，嘴巴张圆，“这还不夸张？你现在像邮局分拣中心。”
莉丝把背包拉链拉上。
安吉拉拢了拢头发感叹道：“我算是明白了。转学来的意大利女孩，好看，成绩满分，游泳像鱼雷，住在一群神秘的人家里——全是加成！”
莉丝把背包甩到肩上，朝法语教室走。
安吉拉在旁边跟着，还在数她今天收了多少封信。
法语课的座位靠窗，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被撑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看着那个弧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沃尔泰拉上学的时候，有人在她桌上放过一朵纸折的花。
那朵花被她带回家放在窗台上，塞莱斯特看见了问她是谁送的，她说不知道，塞莱斯特说那先留着吧，万一以后人家来认领。
后来那朵花在窗台上落了灰，搬家时被艾琳娜收进纸箱，不知塞去了哪里。
从来没有人来认领。
她抽回思绪，翻开法语课本。
窗外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当天下午没有课，莉丝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壁炉的火烧得不大，火苗低低地伏在木柴上，偶尔窜高一截。
爱德华坐在她斜对面的扶手椅上看书。爱丽丝在地毯上拼一幅新拼图，图案是梵高的星月夜，蓝色碎片铺了一地。
贾斯帕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色液体。
他们终于开始在她面前进食了。
莉丝盯着贾斯帕看了几秒，随后低下头把那堆信封从背包里倒出来，搁在茶几上。
信封散成一小座山，粉色的心形折纸从山尖滑下来，落在爱丽丝的拼图旁边。
爱丽丝看了看那个心形折纸，再抬头看莉丝，那双金色眼睛里浮出不加掩饰的愉悦。
“今天收成不错。”
“爱丽丝。”
“我什么也没说。”
贾斯帕从沙发上望过来，视线在茶几上那堆信封上停了几秒，随即移开，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莉丝把腿蜷进沙发，开始拆信。
每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
开头写“莉丝你好”或者“嘿莉丝”，接着是一段自我介绍，有的写得长，有的只有两行，有的说想和她做朋友，有的问能不能一起去看电影。
她拆一封看一封，看完摞在旁边，动作和批改考卷差不多。
爱丽丝时不时从拼图碎片里探过头来瞄一眼，瞄完又缩回去，嘴上不说，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
拆到那封白色信封时，莉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信纸折得整齐，打开后只有一行字——
“我听说你在水里游得像一道光。”
没有署名，落款处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回白色信封里，和其他拆开的信摞在一起。
拆到最后一封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信封夹在膝盖上，掏出手机。
“今天来了三个米兰的人类合作商。”
莉丝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打字：“然后呢。”
对面回得很快，快到能想象他打字时，手指不耐烦敲在屏幕上的力度。
“然后他们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小时，喝了我的茶，吃了我让人准备的点心，最后提出的条件比一个月前更过分。有一个甚至说想重新讨论分成比例。”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吗？”
“他们知道沃尔图里，但不知道沃尔图里究竟是什么。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财团，喜欢在古堡里办公。”
莉丝唇角一弯。
手机又震一下。
“我应该在某个夜晚亲自去拜访他们。”
莉丝看着“亲自拜访”这四个字，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她侧了侧身子，把膝盖上的信封挪到茶几上，打了一行字。
“然后呢，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唯一能平息我怒火的方式。”
莉丝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了想。
“一个合作商来开会之后失踪了，人类警察会立案。两个合作商相继失踪，媒体会注意到。三个，四个，每一次都跟沃尔图里有关，哪怕只是间接相关，总有人会怀疑。”
这次对面的回复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弹出来几个字。
“继续说。”
“保密法再严格，也架不住别人来追查，阿罗不会喜欢这个。”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莉丝以为他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屏幕亮起来。
“你说得有道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打。
“吓唬一下就够了，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太安分，回到家锁门的时候多犹豫几秒。人类对无法解释的东西有本能的恐惧，他自己会把所有恐怖的事情想一遍，比你们亲自动手还有效。”
凯厄斯的烦躁仿佛被一双手轻轻抚平，他靠进椅子里，哒哒按着手机。
“你下午没课。”
“没课。”
“那你在干嘛。”
他发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习惯性的询问。
但她回了一句：“拆情书。”
凯厄斯盯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瞬，指节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收紧。
他等了几秒，等她说刚刚开了个玩笑。
但她没有，她又补了一条。
“学校的男同学给我写的情书，今天收了十来封。”
又补一条。
“有一封写我在水里游泳快得像一道光，我觉得还行。”
光。
那个男孩把她比喻成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扶手上，然后又翻回去。
刚才被她的理智与耐心抚平的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像一块烧红的炭从灰烬底下被翻了个面。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同一个地方。
光？
光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可以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毫发无伤，但阳光落在他身上时不会让他觉得温暖，只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比他脑子里翻腾的东西克制得多的话。
“把那些信烧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大概只维持了三秒，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屏幕等她的反应。
她会怎么回？
大概会说不好吧那是别人的心意，或者反问他是不是在吃醋，或者干脆已读不回继续拆下一封。
不管哪一种，他都已经在心里把下一句话备好了，如果她不烧，他下次去福克斯的时候会亲自动手。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她拒绝。
然后屏幕亮了。
“好。”
凯厄斯盯着这个字。
她答应了？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垂下的铁链轻轻晃动，胸腔里那股烦躁已经彻底换了形状。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吃醋。
只是——只是什么，他没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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