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平安夜中
玩了好一阵子，双胞胎依偎在一起睡着了，莉丝悄悄回了客厅。
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烁，壁炉里的火小了些，木炭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艾琳娜和玛丽亚坐在沙发上，面前各自一杯咖啡。莉丝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翻看玛丽亚家的旧相册。
相册的皮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夹着许多泛黄的照片。
年轻时的玛丽亚穿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田前面，笑得比花还灿烂。
旁边一张是她和一个高个子男人的合影，男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保护姿态十足。
“那是恩佐，”玛丽亚从沙发上探头看一眼，“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你看他那张脸，那时候比现在还严肃，我花了二十五年也没能把他的嘴角往上拉哪怕一度。”
“他现在也不严肃。”艾琳娜说，“上次我们家水管坏了，他亲自拎着工具箱过来修，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有需要随时找他，完全看不出是房地产大亨。顺便一提，你们家什么时候雇工人来清理屋顶？前几天下雨我来的时候听到你家房檐有几块瓦片响了一下午。”
玛丽亚挥挥手：“年后再说，现在找谁都没空。倒是你，你家院子里那棵树该修剪了，去年就是这时候剪的——你别拿这话岔开话题，你之前在电话里说有个开画廊的男士约你吃饭，后来怎样？”
“不怎样。”艾琳娜端起咖啡杯，“他说他喜欢拉斐尔，我问他喜欢哪幅作品，他说《蒙娜丽莎》。”
玛丽亚沉默两秒，然后发出一阵大笑。
“所以呢？”玛丽亚追问，“你就因为这个拒绝人家？”
“我没拒绝，我只是告诉他《蒙娜丽莎》不是拉斐尔画的。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艾琳娜！”
“这不是我的问题。”艾琳娜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声音从容，“我不能跟一个连拉斐尔和达芬奇都分不清的人共度余生。”
“没人让你跟他共度余生——就是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聊聊天。你不觉得一个人有时候太冷清吗？”
“我有莉丝。”艾琳娜说，“我还有你，有卢卡，有隔壁巷子里那位每次路过都要送我一把花的老太太，我从来不觉得冷清。”
玛丽亚靠进沙发里，看着她。
那种目光莉丝见过太多次——人们在艾琳娜提起她单身时总是不自觉地露出这种表情，困惑里混着不甚明显的惋惜，像是觉得一个不结婚的女人一定缺失什么。
但艾琳娜从来不接这种惋惜。
“你要是真的缺人说话，随时可以来找我。”玛丽亚说。
“所以我今天来了。”艾琳娜嘴角上扬。
莉丝低头翻相册，假装没有在听，但她知道艾琳娜说的是实话。
她和塞莱斯特一样，选了独自生活，但从来没有独自到失去与世界连接的脐带。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建造的围城——这不是抵御孤独的堡垒，而是完整可以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纪念碑。
她想起自己和凯厄斯站在石室里的样子。他低头看她，说“只是你”。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被占有的窒息，而是被确认的踏实。
也许爱有太多种语法，玛丽亚的语法是婚戒和双胞胎，艾琳娜的语法是自己和偶尔帮忙修水管的邻居，而她的语法，大概是凯厄斯。
傍晚时分，恩佐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大衣肩头沾着一些灰尘。
玛丽亚从厨房迎出来，踮脚帮他拍掉肩上的灰，嘴里念叨着“平安夜还开会”。
恩佐低头让她拍，脸上那种严肃表情松弛下来，眼角挤出几道温和的纹路。
他看到莉丝，朝她点头。“莉丝，好久不见。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您。”
“听说你在——”他停一下，似乎在回忆，“福克斯？”
“是的。”
恩佐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莉丝：“圣诞礼物。玛丽亚说你喜欢画画，我托人从佛罗伦萨带了一盒手工颜料，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莉丝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是十二色矿物水彩，色块压得紧密，盒盖内侧印着佛罗伦萨一家老颜料店的烫金标志。
“谢谢！我很喜欢。”
“不用谢。”恩佐摆摆手。
晚餐在长长的橡木餐桌前落座。玛丽亚端出烤鲈鱼、橄榄油蔬菜沙拉、蛤蜊意面，还有一盘堆成小山的炸鱿鱼圈。
双胞胎从睡梦中醒来后精力更旺盛，吃饭时也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罗娜把面包掰成小块在盘子里摆成笑脸，蕾亚偷偷把不爱吃的塞进餐巾下面，被玛丽亚当场抓获。
“蕾亚，你要是再敢把蔬菜藏起来，明天的甜点就没了。”
蕾亚乖乖把蔬菜夹回盘子，低头叉起一块以极慢的速度往嘴边送，眼睛却在瞟莉丝。
莉丝隔着桌子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蕾亚立刻鼓起勇气把蔬菜塞进嘴里，嚼两下吞下去，然后朝妈妈举起空叉子，表情里满满都是骄傲。
玛丽亚被逗笑了。
莉丝看着蕾亚嘴角那个小凹先出现，接着才是笑容。
这个细节她没有告诉过别人，但她觉得这两个女孩就像两颗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果子，外表一模一样，咬下去却是不同的甜。
她喜欢这种需要用心才能发现的差异，它们让这个世界不那么容易归类。
晚餐快结束时，落地窗外忽然安静下来。蕾亚先转头，然后罗娜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向窗户。
“下雪了！”
莉丝转过头。
窗外，细密的雪花正从天上旋落，一片接一片，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
意大利的雪从来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是天空在过节这天特意抖落一点装饰。
但双胞胎已经激动得连甜点都不想等了，玛丽亚只好挥挥手放她们出去。
莉丝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双胞胎在院子里追逐雪花。
罗娜仰头张开嘴巴接雪，蕾亚蹲在地上试图用掌心留住一片完整的六角形。雪粒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细小的水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
屏幕上有好几条新消息，几乎同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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