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平安夜上
“……不是男孩。”她拿起叉子把虾肉从壳里挑出来，“他比我大一点。”
“大多少？”
莉丝把虾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三千岁算不算“大一点”，这个问题她实在没办法用正常人类的单位来回答。
她垂着眼睛，叉子在空盘里拨弄剩下的柠檬皮屑。
“……大三岁？”
艾琳娜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发出轻轻一声瓷碰瓷的脆响。
她没有追问，目光从莉丝脸上移到窗外。
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串去年圣诞留下的银色铃铛，锈了一半，风过时不再响。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艾琳娜重新开口，“大衣扣子系得比平时整齐。”
莉丝抬起头，艾琳娜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忽然意识到，艾琳娜从来不需要审问。她只需要把你放在她的视线里，然后等着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他叫凯厄斯。”莉丝把叉子放下，金属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轻响，“发色和我差不多，个子很高。说话的时候不太爱正眼看人，但每次看我都很认真。”
她停顿一下。
“他是本地人，家里——做古董生意，很老的家族。平时在家族里帮忙，忙起来几天不见人影，不忙的时候就——”
她停了一下，想起凯厄斯靠在石室门边的样子，黑袍和石墙几乎融成一个颜色，“不忙的时候就等。”
“等什么？”
“……等我回他消息。”莉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位置歪了半寸，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知道艾琳娜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什么形象。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真话，至少要说得够真，真到让艾琳娜知道，这个人不是她编出来的。
艾琳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来。
“那种老家族，”她说，“规矩很多。”
“他不在他家规矩里。”莉丝说。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阵。
餐厅的钟在墙上嘀嗒走着，月亮从藤椅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过餐桌边，尾巴蹭过莉丝的脚踝。
“下次让他来接你，”艾琳娜站起来，端起空盘子往厨房走，“让他到门口，我给他开门。”
莉丝转头看着艾琳娜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重新填满屋子。
她低下头，把桌上剩下的那根迷迭香茎拿起来，茎上残留着橄榄油的香气，她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一起洗完碗后，两个人开始准备明天圣诞大餐的食材。
肉已经在腌料里浸了一夜，烤盘里铺着切成厚片的猪肉和牛肉，旁边摆着迷迭香和大蒜。
提拉米苏是艾琳娜的拿手活，莉丝负责把手指饼干在咖啡液里快速蘸一下再码进玻璃烤盘里。
艾琳娜在旁边打马斯卡彭奶酪糊，电动打蛋器嗡嗡响着，盖过了客厅里收音机播放的圣诞颂歌。
“你小时候，”艾琳娜忽然说，“塞莱斯特做提拉米苏的时候你也负责蘸饼干。有一年你把整根饼干掉进咖啡杯里，捞出来的时候断成三截，你哭着说甜点完了，塞莱斯特把断掉的饼干码在最底层，说这样反而更好吃。”
莉丝的手停了一下，“后来那年圣诞节的提拉米苏，最底下一层全是碎的。”
“对，但没人吃出来。”艾琳娜把打好的奶酪糊递给她，“塞莱斯特说这是秘密配方。”
“一会能吃提拉米苏吗？”莉丝问。
“不能，提拉米苏要冷藏一夜才好吃，这是规则。”
“谁定的规则。”
“所有意大利妈妈。”艾琳娜语气笃定，转身去客厅开收音机。
圣诞颂歌从老旧的扬声器里淌出来，混着电波特有的细微杂音，像一层磨砂纸轻轻覆在旋律上。
莉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艾琳娜在客厅里给月亮换水。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很轻的咔哒声，手扶着茶几边缘稳住身体，动作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迟缓。
莉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塞莱斯特最后一次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样子。
塞莱斯特的手那时候已经很瘦了，指节突出，但系出来的蝴蝶结还是和以前一样整齐。
她移开目光，回到厨房把剩下的土豆块码好。手指沾满橄榄油和粗盐粒，掌心被盐渍得微微发刺。
下午，玛丽亚来接她们。
玛丽亚是艾琳娜的邻居，住在巷子另一头那栋爬满紫藤的别墅里，月亮就是她家猫生的孩子，听艾琳娜说她已经把家里的小猫都送人了。
莉丝跟她还算熟，每次见面都会被塞一捧刚烤的杏仁饼干或者一罐自制的柠檬酱。
她是个圆脸圆眼睛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艾琳娜说她今年非要她们去她家过平安夜，说去年她们两个人过得冷冷清清，今年必须热闹起来。
玛丽亚开着她那辆深蓝色的菲亚特停在巷口，摇下车窗朝她们挥手，腕上的金镯子碰得叮当响。
“快上车！罗娜和蕾亚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问‘莉丝姐姐什么时候来’，问到我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莉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艾琳娜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小巷，玛丽亚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她昨天烤圣诞饼干时蕾亚把整碗糖粉打翻在地板上，讲她先生一大早就被公司叫去处理什么事，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他说什么‘平安夜要开会’，我看他就是不想帮我干活。”玛丽亚哼一声，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莉丝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
沃尔泰拉在平安夜这天格外漂亮，两旁的店铺橱窗都挂了槲寄生和彩灯，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顶的星星泛着淡金色光泽。
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人行道上跑过去，笑声被车窗隔成模糊的气泡。
玛丽亚家的别墅比莉丝记忆中更热闹。
门廊上挂满彩灯，客厅里那棵圣诞树几乎顶到天花板，树枝上缠着银色丝带和手工制作的挂饰，空气里弥漫着热红酒的香气。
莉丝刚进门，两个小炮弹就从楼梯口发射过来，一左一右撞进她怀里。
“莉丝姐姐！”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仰起来看她。
左边那个眉毛扬起，说话连珠炮似的——“你终于来了！妈妈说你要来我们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
右边那个嘴角先凹出小窝，然后才展开笑容，声音软一些：“我给你画了画，放在圣诞树下。”
“谢谢你，蕾亚。”莉丝弯下腰。
双胞胎同时愣住。
“你怎么知道是我？”蕾亚看看自己，又看看罗娜，“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妈妈都没分出来！”
“因为你先笑了嘴角才动，”莉丝看着她，“罗娜是先说话然后眉毛才会扬起来。”
罗娜不服气地扬起眉毛，蕾亚嘴角先凹了一下。
双胞胎互相看看对方，然后一起转头盯着莉丝，眼睛里满是崇拜。
“你好厉害。”罗娜说。
“她一直都好厉害。”蕾亚补一句。
双胞胎一左一右拽着她的手往客厅跑。“看圣诞树！爸爸早上才把星星放上去，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妈妈说他再爬梯子就把他赶去睡车库——”
莉丝被拉着在客厅里转了大半圈。
双胞胎给她看圣诞树上每一个挂饰，罗娜负责解说每件东西的来历，蕾亚在旁边补充被姐姐漏掉的细节。
“这个是奶奶寄来的，从佛罗伦萨。”
“奶奶手会抖但她还是要自己做。”
“这个是我在学校做的，老师说我用太多亮片。”
“她确实用太多亮片。”
“你闭嘴！”
莉丝耐心地听她们说完每一个挂饰的故事，最后指了指树顶那颗金色星星：“那颗呢？”
“那颗是爸爸选的，”蕾亚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秘密，“他选了好几个，妈妈都不满意，最后他自己去佛罗伦萨买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说再也不进那家店了，那家店的楼梯有三层，他说他爬得快断气了。”
莉丝嘴角翘起。
玛丽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木勺：“蕾亚，罗娜，让莉丝喝口水再跟你们玩。”
“我们不渴！”罗娜喊回去。
“不是你们渴！”玛丽亚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尾音带着笑。
客厅另一头，艾琳娜已经坐在沙发上和玛丽亚的母亲聊开了。
老太太满头银发，耳朵上戴一对珍珠耳环，说话时手势很多，正在讲她年轻时在博洛尼亚大学做植物学研究的旧事。
艾琳娜端着茶杯，偶尔点头，时不时插一句。
“莉丝莉丝莉丝——”罗娜又拽她的手，“你来看我们画的画！蕾亚画了猫，我画的比她的好。”
“你画的那是猫？我以为你画的云。”
“那是它的尾巴！它有很长的尾巴！”
莉丝被她们拽到儿童房。
房间不大，靠窗摆了两张小床，左半是粉的，右半是蓝的，像两个世界同时挤在一起。
墙上贴满蜡笔画——猫、房子、长着六条腿的马。蕾亚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小心地递给她。
画上是一只橘色的猫，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弯得像问号。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写着“月亮”。
“你画的是我家月亮。”莉丝说。
“嗯！上次它来院子里，让我摸了好几下。你看它的耳朵，有一只比较大。”
罗娜把自己的画塞过来。画上也是一只橘猫，尾巴画得粗壮有力，嘴里叼着一条鱼。
“你画的是它在吃鱼。”
罗娜的眼睛亮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画里总有吃的。”蕾亚在旁边小声说。
“才没有！”
“上次你画圣诞老人，他口袋里全是甜甜圈。”
“圣诞老人也需要补充能量！”
莉丝认真把两张画收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提前买好的礼物——两盒水彩颜料。
双胞胎拆开礼物，发出两道吸气声。罗娜立刻说要画一张全家福，包括月亮和所有她认识的猫。
蕾亚说要画海，说她上周在电视上看到有人画海浪，她也要学。
“莉丝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蕾亚突然抬起头。
“对，你现在在美国上学，我们好久好久才能见到你，这样我们会想你的！蕾亚说想你想得睡不着，她还哭了。”
“你也哭了！”
“我没哭，我是眼睛进沙子。”
莉丝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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