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发现
莉丝站在书房的门口，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室内的昏暗。
凯厄斯从她身侧走过去，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衣帽架上。
他把桌上摊开的一本书推到桌角，转过身靠在桌沿，用一种“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她。
“进来，”他说，“门不用关。”
莉丝走进去，视线逐渐清晰。
几面书墙从地面直顶穹顶，比她在任何图书馆见过的都要高，书架雕花镶板上积着一层薄灰。
空气里有旧纸和皮革香，混着一种属于凯厄斯身上的冷冽气味。
她走到最近一面书墙前，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
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脱落，只剩下凹陷的压痕，有一本书脊的装订线松了一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
“这些书你都读过？”她问。
“大多数。”凯厄斯的目光跟着她移动，语调漫不经心，“有几本实在看不下去就放回去了。”
“你还有看不下去的书？”
“有，写得太蠢。”
莉丝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那把高背扶手椅上。
椅背对着门口，椅子前面的石桌上搁着一支羽毛笔和半瓶墨水。
墨水瓶的瓶口凝着一圈干涸的墨迹，笔尖的墨已经干透，像是主人离开时忘了收。
“这就是你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她说。
“嗯。”
“阿罗的宴会你也不去。”
“能不去就不去。”
莉丝从书架前走到他的书桌旁，低头看了看那本被他合上的书。
拉丁文标题，封面上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族徽。
“所以你过来，”凯厄斯靠在书桌边缘，红眸跟着她移动，“是来检查我的书房？”
“不是检查。”莉丝的手指从书脊上移开，转过身面对他，“是想看看你平时都会干什么。”
凯厄斯沉默了片刻。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莉丝从书桌旁绕过来，走到他的高背扶手椅前面。
她把手搭在椅背上，感受了一下那上面皮革的纹路，然后她看到扶手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
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写在页面正中，周围全是空白。
她伸手拿起来，翻开。
凯厄斯从书桌边缘直起身。“莉丝——”
她已经看到了。
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不算新，写在页面正中，周围全是空白。
——她笑起来好漂亮。
莉丝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翻到前面一页，那一页上的日期更早一些，笔迹更草。
——今天她在院子里晾床单，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继续往前翻。
——她坐在卡伦家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画了几笔就停下来看远处的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画。反复了四次，最后一次她没再画，把本子合上放在旁边，仰头看了很久的天。福克斯没有星星，她在看什么？
再往前。
——她在广场上吃冰淇淋，香草味。她舔得很快，融化的部分滴到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掉。擦完之后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好像在确认还有没有残留。
莉丝把笔记合上，抬起头。
凯厄斯正站在书桌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往里收了收，然后停住。
“这些，”莉丝把笔记轻轻放在桌上，“你每天都在写？”
“不是每天。”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来把自己从这种氛围里摘出去，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到了旁边的书架上。
莉丝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
他靠着书桌边缘，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的幅度很小，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固执地落在后面书架上，就是不肯看她。
“你可以写别的。”她说。
“写什么？”
“写你今天喝了艾琳娜的咖啡，写你被审问了，写你赢了。”
凯厄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些不值得记。”
“那什么值得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他说。
莉丝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凯厄斯。”
“嗯。”
“这些事，”她把那本笔记拿起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你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把目光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种目光和她见过的大多数时候不同，像一种恼羞成怒但又不舍得真的发火的别扭。
“因为告诉你之后，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现在这种。”
莉丝低下头，把忽然涌上来的热意压回眼眶里。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把笔记合上放回桌上，然后绕过他往那把高背扶手椅走去。
她坐下去时整个人都陷进椅子里，靴尖刚好能点到地面。
她故意拍了拍扶手上磨旧的皮革，仰头看他，嘴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这椅子挺舒服的。”
“那是我的椅子。”他反应很快，眉头微微拧起。
“现在是两个人的。”
凯厄斯靠在书桌边缘，低头看她。
她的浅金色头发散在深色椅背上，酒红色裙摆垂在小腿边，脚踝在微弱烛光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轮廓。
她整个人被椅子包着，像一只占了别人地盘还心安理得的猫。
他的椅子，他的书房，他的城堡，现在她坐在正中，仰头看他的表情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指尖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轻。
莉丝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坐进那把椅子里，然后把她拉下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椅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呻吟。
莉丝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落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但她的手指没有缩回来。
“……你抢我的位置。”她的声音有点闷。
“这是我的椅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肩胛骨传过来，“你说‘现在是两个人的’，我没同意。”
“你说不过我就——”
“我没动手。”他理直气壮地打断她，“我动的是椅子。”
莉丝从他胸口抬起脸，侧过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红眸正落在她脸上，脸上带着一副“我看你还能怎么狡辩”的从容。
“那你同意吗？”她问，“两个人。”
凯厄斯看了她片刻，抬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但语气像在施舍一个勉为其难的让步。
“你已经赖在这儿了，我不同意显得我小气。”
“……你就是小气。”
“我不小气。”他停了一下，语调轻了几分，“……是你抢我的椅子，未经允许翻我的笔记。”
“那又怎样？”她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凯厄斯的红眸微微眯起，瞳孔在烛火里缩成两道锐利的暗红细线。
“……不怎样。”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他收紧手臂，把她用力箍进怀里，下巴压在她头顶，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恼但又舍不得伸爪子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呼吸。
他不需要呼吸，却下意识跟着她的节奏吸气、停顿、呼出。
安静了一会儿，凯厄斯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尾音比平时低。
“你昨晚说梦话了。”
莉丝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早醒来时那种奇怪的感觉，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床边好像有人躺过的错觉，她当时以为是梦。
“你昨晚在我房间。”
凯厄斯的目光心虚地落在烛火上。“……窗户没关严。”
“凯厄斯。”
“我没吵醒你。”
莉丝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把脸埋在他的领口旁边，他的气息包围了她。
“……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走’。”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这句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天的话找到机会吐出来，“之后又说了一句，‘别离开我’。”
莉丝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梦，但梦里只有模糊的片段——好像有人站在院子里的藤蔓前面，越走越远，她追不上。
凯厄斯的手指停在她腰侧，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我听得很清楚，我就站在旁边——”他尾音下坠，“你在叫谁？”
莉丝听出来了，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硬，像是想把醋意藏在一层不太成功的冷淡底下。
她忍住笑意，偏过头看他。
“你觉得我叫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下颌又绷紧几分，“你又没说名字，我站在那儿，听你说‘别走’，你一句是对着我说的，一句不是。”
“你确定是对着你说的？”
“第一句是对着我说的。”他转回来看着她，红眸微微眯起，语气执拗，“你攥着我的衣角。”
莉丝本来还想再逗他几句，但看到他那个表情，她决定放他一马。
她靠回他胸口，鼻尖碰到他的锁骨，凉意从接触点蔓延到她的脸颊。
“……我梦到塞莱斯特了。”她轻声说。
凯厄斯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院子里的藤蔓前面，还是生病前的样子，头发扎得很低。她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她越走越远。”她停了一下，“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凯厄斯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收紧，力道比之前重，他的呼吸从她发丝间穿过。
“你说‘别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比刚才哑了几分，“是对她说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在石壁上晃了晃，远处宴会的弦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
他忽然冷哼一声，语气拐了个弯，“我还以为你在叫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差点想把你手机捏碎了。”
“……你还偷看了我短信？”
“我没有。”
“你有。”莉丝斩钉截铁，“你不睡觉，也不去宴会，跑来我家盯着我，你——”
“很正常。”他打断。
“……你以后要来直接告诉我，”她没好气的说，“我不会拒绝。”
“你不害怕吗？”他问。
“不。”
沉默像一层薄纱从穹顶落下，罩住书房里所有的声音。
过了很久，凯厄斯松开了环在她腰后的手，把她从腿上抱起放在地上。
他站起来，拉平袖口的褶皱，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宴会，”他说，“你刚才说要去，现在还想吗？”
莉丝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嘴角弯起来。“去。”
(https://www.lewenn.net/lw64873/4926242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