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宴
莉丝拢了拢肩上的羊绒披肩。
刚才在书房里被凯厄斯拉到腿上坐着的时候，披肩的流苏被他袖口的暗扣勾出了一小截线，她低头看了一眼。
凯厄斯走在她前面半步，通道里的壁烛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石墙上，边缘被烛火舔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停下，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先不去宴会厅。”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宽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比她在城堡里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高。
凯厄斯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她踏进去的第一秒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穹顶向上收拢成一道弧形的拱顶。
石壁上嵌着几盏烛台，火光很暗，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薄光里。
正对门是一整面墙的挂毯，上面绣着一场古老的战役。
“你带我来你的卧室？”她转头看他。
凯厄斯已经走到房间另一头，他推开一扇嵌在石墙里的暗门，里面挂着一排深色衣物。
“过来。”他说。
莉丝走过去，她看到凯厄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袍，拎着领子抖开。
那黑色深到烛火照在上面像被吸进去一样，连边缘都看不真切。
在沃尔图里，黑袍就是地位的象征，而颜色的深浅代表着等级的差距。
她见过的守卫们穿的袍子是浅黑，简和亚历克的是深黑，但眼前这一件的黑色已经超出了她能形容的范畴，像是把夜色本身从天上裁下来一块。
凯厄斯拎着袍子绕到她身后。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按在她肩头，黑袍从头顶顺着肩膀滑下，覆盖住披肩和裙摆。
黑袍垂在她短靴上方一寸的位置，领口刚好露出她的裙领和那枚刺绣盘扣。
他绕回她身前，伸手替她整理领边。
莉丝站在原地任他摆弄。
“沃尔图里斗篷能穿这个颜色的，只有三位。”凯厄斯直起身，退后半步看了看她，又抬手整理她的袖口，“阿罗，马库斯，我。”
他把袍袖从她手腕上翻下来，遮住她的裙袖边，“这一件是我之前穿的，上次你走以后，我让海蒂拿去改了尺寸。”
他把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垂着眼睛。“刚好够你。”
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觉得合身吗？”凯厄斯问。
“很合身。”她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摆，又移回她的眼睛。
“走吧。”他说。
宴会厅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推开，十几盏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盏都托着数百根蜡烛。
弦乐从角落的乐师席上流淌出来，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那些低语叠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
凯厄斯牵着她的手走进大厅，他的手指扣在她指缝间，门口守卫俯身行礼：“凯厄斯大人”。
几十双红色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莉丝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凯厄斯身上滑到她身上，然后停住。
凯厄斯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保持正常呼吸，别和他们对视超过两秒。”
“好。”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宾客，落在大厅正中央。
那是一整块黑色大理石雕成的巨型三层喷泉，每一面都刻着她看不懂的古老铭文。
最顶层是一尊张开双翼的石雕天使，天使的眼睛镶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映照下泛着血色的光。
血液从天使指尖、羽翼缝隙、以及下面两层石盆边缘倾泻而下，沿着三层石阶逐级跌落，最后汇入底池。
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几个吸血鬼端着酒杯站在喷泉旁边，随手从盆边接了满满一杯，然后转身继续交谈。
莉丝的胃猛地抽紧了。
那股铁锈味从鼻腔顺着喉咙往下钻，在胃里翻搅。
她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
凯厄斯停了半步，他松开扣在她指缝间的手指，转而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别看喷泉，看前面的高台。”
莉丝照做了。她把视线从喷泉上硬拽开，盯着大厅尽头的雕花石柱，那股恶心感慢慢退到喉咙以下。
她看到四面石墙上都挂着沃尔图里的族徽，每一幅下方都站着穿黑袍的守卫。
吸血鬼们三三两两站在圆桌旁，穿着跨越好几个世纪的衣袍，手里端着从喷泉接来的血。
有人用指节轻敲杯沿，有人用杯沿贴着下唇却不喝。莉丝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扫过大殿右侧。
三个吸血鬼站在吊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两男一女，眼睛是深红色，獠牙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们的礼服不太合身，站姿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仍显僵硬的正经。
新生儿。
莉丝脑中闪过这个词，他们看起来转化不超过一年。
女新生儿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朝她呲牙又飞快收回，偏过头对旁边的同伴嘟囔了一句。
她的同伴是一个骨架粗犷的男人，他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像是在警告她注意场合。另一个更瘦的男吸血鬼直直盯着莉丝，鼻翼翕动。
莉丝收回目光，她能感觉到那些吸血鬼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嗅探。
她知道他们在闻她，在评估她。
她忽然觉得这件黑袍不是盔甲，而是一个靶子。
然后她看到了阿罗。
他站在大厅最里侧的高台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穿着华贵长袍的吸血鬼，但他在看到凯厄斯和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停止了交谈，他转过身，张开双臂。
“啊！我最亲爱的弟弟！”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你终于肯从你的书房里出来了——还带来了我们的公主！”
大厅里的交谈声骤然低了一度。
莉丝感觉到所有目光都从凯厄斯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比刚才更直接，完全不加掩饰。
阿罗从高台上走下来，步伐轻快，走到她面前时双手合十，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各位——”他转过身面对满厅的宾客，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位特殊的客人。莉丝·卡斯特罗！我弟弟凯厄斯的歌者！沃尔图里未来的成员！”
大厅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有人在重复“歌者”，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她的脸，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
她听到身后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就被凯厄斯往前迈半步的动作遮住了视线。
他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她还很年轻，”阿罗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完成转化。但在那之前，她享有沃尔图里的庇护。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其行为都将视作对沃尔图里的挑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大厅里每一个吸血鬼都听得清清楚楚。
莉丝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复杂了。
好奇、审视、嫉妒，还有某种被隐藏得更深的贪婪。
然后低语声重新响起。
“歌者？凯厄斯的歌者？”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年长吸血鬼皱起眉，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
他的同伴是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吸血鬼。
她用扇子挡住嘴角，目光在莉丝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还是个没转化的人类，她的气味很怪，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对凯厄斯来说，歌者的血是无法抗拒的。”年长吸血鬼沉吟道，“但对我们而言，她的血只是普通人类的血——问题是她连普通人类的气味都没有。”
“有意思。”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石柱传来。
莉丝用余光看到了说话的人——一个短发女吸血鬼。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站姿比周围宾客都更挺拔，像一位久经战场的将军。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莉丝身上。
“一个没有气味的人类，哈，沃尔图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有趣的新面孔了。”
莉丝把这些低语听进耳朵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在福克斯高中被注视了整整一个学期，她知道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持冷静。
阿罗转身朝旁边的侍者招了招手，一个穿黑袍的守卫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果汁。
橙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杯沿上搁着一片切好的柠檬。
“我让人准备了饮品，”阿罗端起杯子递给莉丝，笑容和蔼，“毕竟城堡里不常有人类。”
“谢谢。”莉丝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时，她发现自己手指的温度和这杯冰果汁差不多。
阿罗又转向凯厄斯，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凯厄斯，我的好弟弟，有几个南方家族的代表想见你。关于上个月北欧那件事的处理方案，他们有些疑问。”他顿了顿，笑容不变，“现在。”
凯厄斯没有动，他的脸色很难看。
“用不着我亲自去，北欧的处置方案在出发前就已经通报过所有相关家族，有任何疑问可以找德米特里调取行动记录。”
阿罗的笑容纹丝不动，但莉丝看到他按在凯厄斯肩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专程赶来，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德米特里能解释行动，但他不能代替沃尔图里表明立场。好弟弟，你是处理那件事的人，你的话最有分量，几分钟就好。”
凯厄斯正要开口，莉丝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即将出口的拒绝，她抢在他前面张开嘴。
“凯厄斯。”
凯厄斯转头看她，她端着那杯果汁，迎着他的目光。
她在心里把这段时间的账快速过了一遍。
阿罗总是想把她从凯厄斯身边剥离，看她会露出什么破绽。
他想看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手足无措，会不会在没有人护着的时候暴露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早已不是刚穿过来时那个懵懂的小女孩了。
阿罗以为把她一个人留在宴会厅里，让一群吸血鬼围着她转，就能让她露出破绽？
正好她也厌倦了藏着掖着，她不能每次回来都要面对阿罗的试探，她也不需要永远躲在凯厄斯的庇护下。
既然阿罗想评估她的价值——那就给他看。
“去吧。”她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你。”
凯厄斯看着她，她没有移开目光。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开，她能感觉到他正在从她眼睛里读什么东西。
大概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让他走，或者在逞强。
半晌，凯厄斯松开她的手，抬手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
周围几个吸血鬼的眼神变了。
莉丝用余光捕捉到那个短发女吸血鬼的眉毛微微扬起，年长吸血鬼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凯厄斯给一个还没转化的人类整理头发，这个画面大概够他们讨论好几年。
“别走太远。”他说。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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