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柠檬塔
艺术馆离湖边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接近中午，入口处比莉丝想象中安静，原本零散的游客大概都去附近餐厅吃饭了。
工作人员核票时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展厅里的画。
整个展厅静悄悄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格外清楚。墙面干净，灯光落在画框上，一幅幅画之间错落有致。
莉丝很喜欢这种空旷感，人少之后连脚步声都变得清楚。
凯厄斯跟在她身侧。
一开始，他确实在看画。
但莉丝很快发现他看画的时间很短，更多时候他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莉丝在第三幅湖景前停下，终于忍不住看他。
“你到底来看画，还是来看我？”
凯厄斯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画布，又移回来。
“画挂在那里不会走，你会。”
莉丝一时没接上，这句话不像调情，可被他说出来，偏偏有种奇怪的占有意味。
她转回去看画，耳根又热了一点，“你今天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让人分心？”
“你分心了？”他靠得更近，声音低沉。
莉丝闭嘴，决定暂时不理他。
他们沿着展线往里走，前半部分大多是湖泊和森林——湖水在不同画家的笔下有不同样子，有的清透，有的冷，有的被雾遮住大半。
莉丝慢慢看过去，指尖偶尔停在说明牌前。
展厅深处有一幅油画。
画里是一片黄昏后的海岸，天空压得很低，海水被画成近似黑色的墨绿，远处有一栋孤零零的旧房子，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笔触厚重，颜色沉暗，整幅画像潮湿的布压在胸口。
莉丝走到这幅画前，很久没有动。
凯厄斯停在她身侧，看了看画面，眉梢压下去，“你喜欢这种风格？”
“嗯。”
“阴暗，压抑，颜色也不讨好。”
莉丝笑起来，“你评价画也这么不留情。”
“我说得不对？”
“对。”她看着画里那一点窗光，“但我喜欢它。”
凯厄斯侧过脸看她。
莉丝的视线停在画面中央，“它的暗处很多，让那点光显得有分量。太亮的画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什么都安全，什么都容易。这幅画不是，它把冷、湿、孤独都摆出来，只留下一点光。”
她停了停，唇边的笑淡下来。
“那点光不够照亮整片海，但足够照亮自己。”
凯厄斯看着她。
莉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得有些多，她收回视线转向旁边说明牌，假装只是随口解释，“我小时候看画也喜欢这种有对比的，太明亮的东西看久了会累。”
凯厄斯没有评价她的审美，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那幅画上，像终于愿意认真看它。
莉丝看见了，心里那点柔软又浮上来。
她轻声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凯厄斯语气淡淡的：“画家心情很差。”
莉丝愣了下，抬手抵住唇边，肩膀轻轻发抖，凯厄斯看着她，唇角也跟着往上扬。
“这也是一种理解。”她说。
展厅最后一部分是水彩。
山路、雾气、森林，颜色比前面的油画浅很多。
莉丝慢慢把整个展厅的画都看完，但没有一幅能再让她停留。
走出艺术馆时，外面的空气比展厅冷，路边湿漉漉的。
餐厅就在艺术馆附近，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只铜铃，莉丝看到门口的小牌子上写着：今日暂停接待。
她转头看凯厄斯，凯厄斯已经解开安全带，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
“午餐在这里吃。”
“暂停接待。”莉丝指了指门口。
“我订了。”
“你订了整间？”
凯厄斯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扶着车门低头看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我想安静一点看你吃午饭。”
莉丝坐在车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竟然没觉得意外。
他今天已经退让了不少。
陪她在湖边停留，听她拉完一整首曲子，又忍受了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外套几乎擦到他的手臂，他的脸色冷了好几次。
到了午饭这一步，他显然不打算继续委屈自己。
她把手递给他，顺着他的力道下车。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凯厄斯关上车门，“你会问很多问题。”
“我现在也可以问。”
“你饿了。”他说，“先吃。”
莉丝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堵得反驳都散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自己的决定说得好像对方根本不需要反驳。”
凯厄斯低眼看她，“你现在要反驳？”
莉丝看了眼门口那块“暂停接待”的牌子，又看回他，“我饿了。”
凯厄斯唇角慢慢弯起，“很好。”
他牵着她往餐厅里走，铜铃在门上响了一声，窗边位置已经摆好餐具，桌上放着一只小花瓶。
服务生迎上来，态度自然，没有多余打量。
莉丝坐下来忍不住抬眼看他，“你到底提前安排了多少？”
凯厄斯在对面坐下，“足够让你不会中途后悔。”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对约会的流程有信心。”他把水杯往她面前推近一些，“但我对能不能让你开心没把握。”
莉丝握着菜单的手停住。
这句话比他任何一次靠近都更让她招架不住，凯厄斯说它时神情太平静，像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能让人心动的话。
莉丝却觉得胸口被轻轻撞了一下，连菜单上的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下头假装研究菜名，“那你目前表现还不错。”
“只是不错？”
“再逼问就要扣分。”
凯厄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你可以慢慢想，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莉丝怀疑他今天就是想把她弄得一直脸红。
菜单上的菜名不复杂。
莉丝选了汤、烤鱼和一份柠檬塔，服务生记下后离开，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邻桌谈话，没有餐盘碰撞，也没有人从旁边经过，窗外阴天压着树影，室内的灯光铺在白桌布上，连银叉边缘都亮得柔和。
她原本以为这种空荡会让人不自在，可安静下来后反而觉得放松。
凯厄斯显然看出来了。
“现在还觉得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应该。”莉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我承认，这里确实舒服。”
“承认得太勉强。”
“你要求太多。”
“今天是约会，我可以要求多一点。”
莉丝差点被水呛到，“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她放下水杯，“你讲道理的时候，通常很不讲道理。”
“你可以习惯。”
“我为什么要习惯！”
凯厄斯看着她，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移到她眼睛里，“因为你已经承认我是你男朋友。”
莉丝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间餐厅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找别的声音来打断都做不到。
凯厄斯坐在对面，每句话都说得笃定，让她连装没听见的机会都没有。
汤端上来时，莉丝终于找到事情做。
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旁边配着烤过的面包，她舀了一勺，奶香很淡，入口顺滑，温度刚好。
她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想起凯厄斯正看着自己，立刻把表情收住。
凯厄斯还是看见了。
“你很喜欢。”
莉丝抬眼，“你现在连问都省了？”
“你的表情已经回答过了。”
“那我以后吃饭要绷着脸。”
“你做不到。”
莉丝不服气，故意板起脸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的味道确实很好，她眉眼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凯厄斯看着她，语调上扬几分：“看，你做不到。”
莉丝把勺子放回碗边，“你真的很烦。”
“你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
“因为你一直烦。”
“但你还在笑。”
莉丝闭嘴了。
烤鱼端上来时她开始认真吃饭。
鱼皮烤得微焦，里面很嫩，搭配的酱汁带着柠檬香。她吃了几口，刚想夸味道不错，凯厄斯先开了口。
“这个比汤更合你胃口。”
莉丝看着他疑惑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喜欢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确认完味道再继续吃。”凯厄斯姿态从容，“遇到不喜欢的，你会皱眉。”
莉丝想反驳，发现他说得居然很准。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今天就是用来观察你的。”
她手里的刀叉慢了下来。
凯厄斯把“约会”这件事做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不怎么在意菜单，也不太关心窗外的风景。
湖边的风、画的颜色、桌上的食物，对他来说似乎都只是这一天的背景。
真正被他看着的，一直是她。
她在哪幅画前停留得久一些，听见哪句话时会避开视线，尝到喜欢的味道时眉眼会松开，想躲开他追问时会有什么小动作。
这些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反应，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里。
那种视线太专注，像要把她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莉丝低头切鱼，耳根慢慢热起来。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凯厄斯看着她把一小块鱼送进嘴里，又看着她放下刀叉喝水。
“你现在比早上放松。”他慢慢道，“早上那个警察提到他女儿时，你在害怕。”
莉丝握着刀叉的手顿住。
贝拉。
那个名字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上。
凯厄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她。
莉丝知道他迟早会提起这件事，她在车里那一瞬间的失神、加快的心跳、指尖攥紧车窗边缘的动作，全都逃不过他。
“我不是害怕她。”她说。
“那你怕什么？”
莉丝看着杯子里的水面，里面映不出完整的影子。
她不能告诉他那些事，她不能说她担心剧情提前会失控。
可她也不想用太浅的谎言盖过去。
凯厄斯太聪明，也太敏锐。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会变。”她慢慢说，“查理很期待她来，我也替他高兴，但新的变化总会带来新的麻烦。”
凯厄斯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眼睛里没有太多波动。
“如果是麻烦，就处理掉。”
莉丝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她抬起头，“不是所有麻烦都能用你的方式处理。”
“你还没试过。”
“凯厄斯。”
她叫他的名字时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凯厄斯停顿一下，把甜点推到她手边，“先吃完。”
莉丝怔了怔。
凯厄斯竟然把话停在了这里，他没有再顺着名字往下追，也没有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逼她解释。
莉丝低头看着那盘甜点，心里的紧绷慢慢松下来。
“谢谢。”
凯厄斯眉心一皱，他不喜欢她这样客气。
莉丝赶在他开口前拿起叉子，低头去切那块柠檬塔。
“我先尝尝。”
凯厄斯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把话咽回去。
柠檬塔酸甜适中，酥皮被叉尖压开时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莉丝吃到第一口眼睛不自觉亮了一下。
她吃完第二口，凯厄斯忽然说：“这个比刚才那两道更合你口味。”
莉丝咬着叉尖看他，“你刚才不是打算让我好好吃吗？”
“我给了你两口的时间。”
“你可真慷慨。”
“对你已经足够慷慨。”
莉丝懒得和他争，低头继续吃甜点。
柠檬塔上撒着一层细糖霜，吃到一半唇角沾了一点，她没发觉，凯厄斯已经拿起餐巾隔着桌面伸手过来。
莉丝一看他的动作立刻往后躲，凯厄斯停住，餐巾还夹在指间。
“躲什么？”
“我自己擦。”
“你看不见。”
“我可以问服务生。”
凯厄斯扫了一眼空荡的餐厅，“现在这里只有我。”
莉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包场这么满意。
餐厅里没有旁人的视线，也没有多余的声音，她连个借口都找不到。
她握着叉子坐在那里，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凯厄斯越过桌面，用餐巾擦过她唇角。
他动作很慢，带着故意的拖延，薄薄一层布料隔着他的指尖，冷意清晰地贴过来。
莉丝的呼吸慢了半拍。
餐巾停在她唇边。
凯厄斯垂眼看着她，目光从糖霜的位置移到她眼睛，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莉丝抓紧叉子，声音压得很低。
“擦完了吗？”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反而又靠近了一点，莉丝下意识往后退，椅背抵住她的腰。
她退不开了。
凯厄斯的指尖捏着餐巾，仍停在她唇边。
“这里。”他低声说。
“哪里？”
莉丝刚问出口就知道自己不该接这句话。
凯厄斯唇角勾起。下一刻，他放下餐巾，手指撑过桌沿，俯身吻住了她。
莉丝整个人僵住，叉子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乱得厉害，听见窗外风擦过玻璃，也听见凯厄斯靠近时衣料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退开。
唇瓣贴着她的，像在确认那点糖霜是否真的被擦干净，又像根本不在乎那个借口是否站得住脚。
莉丝的手指慢慢收紧，最后抓住了桌布边缘。
凯厄斯终于退开一点，眼睛仍旧停在她脸上。
“现在干净了。”
莉丝脸热得几乎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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