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流血漂橹，尸体成山
宁子慎取了丝帕，为她擦拭嘴角的药汁，目光里却都是无奈。
这话她也敢问？
这话是他能说的吗？私下里议论当朝皇帝？
永宁侯府虽然固若金汤，但万一哪天不慎说漏嘴了，她知道后头等着的是什么吗？
“好嘛……”薛芙如嘀咕。那不就是兄弟间说说而已嘛？村里的百姓，还会议论今晚皇上睡哪个娘娘的炕呢！
独参汤不愧是用人参熬出来的，效果立竿见影，她手脚总算有点力气了。
薛芙如接过丝帕自己擦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近了问：“哎，那……皇上不能说，宁王呢？这总能说了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宁王这号人？”
这姑娘真是闲不住。宁子慎把弄脏了丝帕一同放在托盘上，道：“宁王是皇上最小的弟弟，生母是先帝御前选侍邓氏，随后晋升为惠妃。”
“选侍什么等级？妃又是什么等级？”薛芙如追问。
宁子慎知道对后宫嫔妃的品级不太了解：“窝巢后宫有中宫皇后，以及正一品皇贵妃，从一品贵妃，二品妃，三品嫔，及选侍。”
就是说，从没品的准嫔妃半宫女，一跃成为二品妃？
“什么时候封的？”薛芙如莫名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是生下宁王就封了吗？”
“并非如此，邓氏生下皇幼子只被晋为嫔。过后不到两年，先帝便驾崩了。大行之前，先帝拟定了殉葬名单，其中就有将邓氏晋升为惠妃并殉葬的圣旨。”
“什么？！”薛芙如惊叫，亏得她力气还没恢复，没惊动其他人。她赶紧压低声音，但还是藏不住里头的震惊。
“殉葬？！”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等残酷的制度？
宁子慎眼底也是不赞同，但身为臣子，他不能直接抨击皇帝的制度，尤其是先帝的做法。
他只继续说下去：“随后先帝幼子便在宫中长大，与皇上、太子也算是如兄如父。”
薛芙如又抓到一个词：“太子？”
随即明白自己毒素未尽，人还糊涂着。
可不是有太子吗？否则的话，皇孙哪来的？
但想到皇孙，薛芙如又突然意识到一点：
对了，如果说先帝、泰元帝两代皇帝的皇位争夺都异常残酷，导致他们的兄弟差不多都死光了，那皇子呢？
不光是皇子，嫔妃呢？
怎么今日冬日宴上，只看到皇后，没见过什么嫔妃呢？她在京城日久，也没听说过哪家出了嫔妃。
“皇上除了皇后，只有贵妃一个后宫，但贵妃礼佛多年，深居后宫，早已不问世事。至于子嗣，帝后成亲多年，只有太子一个孩子，太子也只有皇孙一个孩子。”
薛芙如嘴唇动了动，这下是真的不好问了，怕涉及什么朝廷大事。
宁子慎怎么会不知道她？
她不过就想问，太子呢？
“太子也只有太子妃一个妻子，东宫并无姬妾，年近三十，太子妃才怀上皇孙。但……八年前的十二月十五，太子妃即将临盆，皇后亲往东宫查看预备好的产房。不料……”
宁子慎眼中难以抑制地出现沉痛之色，不觉收紧手指。
算起来，太子也是他的表兄吧？和承竫一样，他真是个重情之人。
薛芙如不由得按住他的手臂。
她没力气，手按在小臂上，一点重量也没有，轻飘飘的。分明她现在四肢冰冷，却好像有股坚定的暖意汩汩而来，涌入他心中。
让他有力气，能回忆当年的种种。
“不料宫女认为产房中黑暗，恐怕皇后看不清，因此点了灯烛，又不慎打翻，导致产房起了大火。”
这……薛芙如的心一沉，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臂。
她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
产房是什么，薛芙如没经历过，但在小溪村见过，就是四处遮得严严实实，务求遮光不透风的屋子。据说，是因为产妇月子里不能见天光，所以产房里大多时候是会比别处暗一点的。
而皇后出行的依仗，必然是乌泱泱的，再加上皇后亲婆婆巡查，就算太子妃身怀六甲，也得陪同，那么，为了保护即将生产的太子妃，随行的人也不少。
前后两批人加起来，估计都能把小小的产房挤满。
而这个时候，起火了，发生了火灾。
宫殿满室帷幔，全都是易燃之物，满屋都是人，挨挨挤挤，冬日棉袄里头又是棉絮，更易助燃。人一旦被烧着了，就会惊慌，乱跑，更易吓到其他人。
皇后年纪大了，太子妃挺着个大肚子……
后边的情形，薛芙如简直不敢想象。
“火很大。”宁子慎的描述，也变得干巴巴的，仿佛阻止自己想起什么似的。“皇后、太子妃全都被陷在其中。太子得到消息冲进去，跟当时的随侍宫女舒怜翠一同，先把皇后背了出来。”
原来舒宫正的脸，就是在这场大火里毁容的。这真是救了皇后一命，难怪帝后对她如此器重，让她执掌宫正司。
但太子救了母亲无可指摘，太子妃呢？
“皇后脱险之后，太子即刻又带人进入火场，试图救太子妃。就在太子妃脱离火场时，太子突然被坠落的横梁砸中。”
宁子慎说着，语气又顿了一下。
薛芙如的心也愈发往下沉。
看来，太子没能救过来。
“那太子妃与他夫妻情深，怀着临产的胎儿，又遭次大难……”薛芙如都不忍说下去。
“惊悲交加，当晚生下皇孙，便也跟着去了。皇上本盼着皇孙出生，为皇室添喜，却一夜之间失去了儿子和儿媳。皇上……震怒，处置了很多人。”
宁子慎重复：“很多。”
“……”薛芙如吸了口凉气。
能让宁子慎一个执掌诏狱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都说出“很多”，那肯定是流血漂橹，尸体成山。
而从泰元帝只能处死宫人来看，当年的大火，恐怕真的只是意外。否则，帝后的怒火早把仇人祖上十八代的骨头都翻出来挫骨扬灰了。
想到这里，薛芙如既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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