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假如……我是说假如……
薛芙如对泰元帝的最初印象，都来自于萧承竫口中的“舅舅”。既温和，又心软，总是纵容、宽宥勋戚们，好像一个糊涂的老好人。
没想到，泰元帝还有这般铁腕的时候，先有齐王和英国公府直接灭门，后有东宫宫人被血洗。
说杀就杀，动不动就血流成河。
但转念一想，也很合理。
萧承竫那时候才十八岁，说是个大小伙子打了好几场胜仗，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小子，根本不知道朝廷的凶险。他心里只有一杆是非黑白的秤，觉得有错为什么不罚，做对了为什么不奖励。
他还不懂京城之中，黑白不重要，对皇帝来说，喜怒和各方权力的制衡，才是第一要着。
不过，这点还是不能说出来吧？
薛芙如能感觉到，宁子慎对泰元帝，和萧承竫差不多，都是当成亲人来关心、敬重的。
没想到，宁子慎眼中神色黯黯，却摇摇头道：“并不矛盾。”
“皇上首先是个人，是人，就会有人的感情和欲望。但……也因此为是人，不是神，所以会被皇位、权力和经历改变。”
他的话里，好像带着一丝难过和心痛，以及一点点无奈。
怎么会是无奈呢？
“所以，皇上现在的亲人，就只剩下宁王、皇孙、荣国长公主？勉强来说，还可以加上萧承竑父子和你？”
薛芙如推断着，联想当日在朝天观皇上的情形，渐渐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皇上不会是觉得……今日种种，都是天降的惩罚？”
这结论实在有点太匪夷所思了，薛芙如自己说出口，都打算马上否认。
没想到，宁子慎却点头了：“事实上，这话八年前便有人说了，因此，皇上这几年特别重视德行、忠孝与亲人和睦。”
对啊，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嘛！
薛芙如听得心情复杂。
她是一艘航行的船，无论顺流逆流、顺风逆风，都会奋力前行。能到达今日的位置，那是自己拼尽全力争取来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泰元帝对德行和忠孝的重视，让她得到了一再的嘉奖。如持续而强力的顺风，一路催送着她，让她能更快、更早地实现目标。
可风不是只吹一艘船的，同样也保护着其他破船。
比如长宁侯府。
都出了挟毒入宫、宫宴之上当众谋害至亲长辈这等大事，也不过只把萧鸾娘送去出家而已。对长宁侯府，不过略施小惩。
因为有荣国长公主在。
薛芙如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她缓缓地转过头，眼中难以掩饰地露出惧怕之色：“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
宁子慎藏在面具后的脸色一瞬间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因为他也突然想到了，所以无法阻止。
“假如四年前永宁军战败，真的宁王做的，皇上会为了死去的外甥，而处置活着的亲弟弟吗？”
一句问出，两人的心都往下沉，都说不出话了。
外头北风呼啸，似乎已经下雪了，狂风卷雪，扑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
薛芙如想，外头一定很冷。
就像此刻宁子慎的心，就像若是听到这句话的，地下的萧承竫的心一样。
但奇异的是，她并不吃惊。
就像方才推断出薛珲极大可能是“唐王”的心腹，她也不吃惊一样。
薛珲一个能把亲生女儿丢在乡下十五年，不闻不问、死活不知的男人，再品行已经烂成这个样子。
别说给“唐王”当手下，就是给别的高官当狗，她也不吃惊啊。
薛珲还她亲爹呢，皇上和她算什么呢？
算是吹了一把的风，算是互相成就的合作之人，她可没有那么自傲，敢当皇帝的亲戚。
没将泰元帝当成亲人，而单纯当皇帝。那么，见惯京城的权力争斗、权力倾轧之后，泰元帝那个位置上做什么事，她都不吃惊。
毕竟，就在今晚，泰元帝还当着她的面，硬是指鹿为马，说茶杯中的毒是水仙根汁呢。
只是如此一来，报仇的路，就又要多了三分困难了。
得筹划得更仔细，一步也不能错了。
“宁王……”薛芙如试着把话题拉回稍前的处，轻声问：“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何之前，京城一点他的风声都没有？”
“宁王他……”宁子慎的话语还带着三分艰涩，显然也在努力转换情绪。“他自小长在宫中，是皇上皇后与太子一同带大的，与皇上皇后感情深厚。但他自小才华平平，虽长得威武，但文采、武艺、绘画等等都不擅长。唯一会的，是音律……”
他话语猛地停下。
薛芙如心里也瞬间咯噔一下。
二十多年前，薛珲因精通音律而进入翰林院，后来因修复了一部祭祀礼乐而得到皇上的奖赏，还发生了皇上一高兴，当场许诺官职，让薛珲坐上太常寺卿的位置。
这位宁王，也擅长音律。
“当年，薛珲修复礼乐，让皇上龙颜大怒时，宁王在哪里？”薛芙如声音轻轻的，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般。
宁子慎自己都觉得骇人听闻：“可十九年前，宁王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薛芙如不以为然，“我当年才十岁，就能察觉杜顺想睡了我，所以故意涉及让他被玉皇观的狗咬，摔下山摔成这傻子。在危险里长大的孩子，是不能用被父母呵护长大的孩子去评断的。”
“危险吗？”宁子慎喃喃，“可你也应该知道，一个人，要生活何等富足，才能追求音律。”
薛芙如一怔，这她倒是没想过，不过，确实是这个道理。
音律这东西她不太懂，但她在长宁侯府见过萧元瑜收藏的古琴，都说是价值千金之物。那些古琴，平日里都束之高阁，不让动的。据说，得是什么材质什么做工，做出来的乐器，发音才准。
擅长音律和会唱很多戏很多曲子不同，乐器和音谱，就得是家里吃穿不愁，还读书识字有学识，才玩得起的。
对了。
薛芙如的思路一时就岔了——
以薛珲的出身，怎么会擅长音律，就能修复礼乐呢？难不成，他祖上也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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