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危险”（四）
查尔斯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他刚才还在为亚瑟的死而悲痛欲绝。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该怎么写信告诉亚瑟的家人，该怎么面对那张空出来的椅子，该怎么在以后的日子里路过那棵歪脖柳树时假装它只是一棵树。
然后莫里亚蒂说：他活着。
这像是一把刀猛地从胸膛里抽出来，带来一种几乎和刺入时同等剧烈的疼痛——因为那把刀抽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之前那几分钟自己一直在流血，一直在被贯穿，而他竟然没有倒下。
最后，他听到自己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短促而破碎，像是被堵塞了很久的水管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他立刻咬住了下唇，试图把那奇怪的声音压回去，但更多的碎片正在他的胸腔里松动，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还活着。”他说，用力捂着脸，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莫里亚蒂说，“他还活着。”
莫里亚蒂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查尔斯感到一种剧烈的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像是整个人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推倒。
那盏路灯的光在他视野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又缓缓地重新聚拢。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快，像是肺叶正在拒绝接收空气。
“凯普莱特。”
他听到莫里亚蒂的声音。
“凯普莱特，你的呼吸太快了——”
查尔斯以为自己会直接跪在石板地上——那会疼，但此刻他不在乎——但在他完全跌倒之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看到华生站在他身侧。
医生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动作很坚决。
他扶着查尔斯的胳膊，引导他缓慢地蹲下，让他的背靠在灯柱上，然后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你脉搏很快。”华生说，声音很低，“慢慢呼吸。”
查尔斯想说话，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烫，那种热度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堵墙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开始崩塌。
“他——”他开口，声音嘶哑。
“华生，”他吸了一口气，又在呼气的时候猛地呛住了，“亚瑟没有死。”
华生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死的不是他。”查尔斯感到那些话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涌出来，他无法控制语速，也无法控制内容。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抓着华生的袖口，那片布料在他指间被攥成一团褶皱，“是他大哥，托马斯·布莱克。死了。亚瑟。他没死。他只是——逃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
莫里亚蒂告诉他了。亚瑟还活着，在某处，在呼吸，在心跳。
但那些话像是解开了某个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收紧的结。
他感到一种灼热的液体正在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的脸颊流下去，落在他的前襟上。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种声音——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他不认识的粗糙和破碎。
他试图用手背去擦，但那只是让更多的东西涌出来。
他靠着那根灯柱，感到自己的脊柱正在缓慢地失去支撑的力气。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几步之外站定。
他关切的视线先是落在查尔斯身上，停在那里，和华生对视了一下，确认了一切还好。
然后那目光转向莫里亚蒂，速度很快，像一道光掠过水面。
莫里亚蒂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不像一个正式的问候，但福尔摩斯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想，”福尔摩斯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那种查尔斯听了无数次的从容语调，“这位先生——我猜您是莫里亚蒂教授，久仰。或许你有一些信息需要分享。”
“我想确实如此，”莫里亚蒂说，“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确保凯普莱特的健康状况。”
他的目光越过福尔摩斯的肩膀，落在查尔斯身上。
华生正蹲在查尔斯身侧，一只手依然搭在他的手腕上。
听到莫里亚蒂的话，他抬起头，目光在莫里亚蒂和福尔摩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向查尔斯。
“他的脉搏正在回落。”华生说，声音依然是那种克制的平稳，“但需要休息。”
查尔斯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恢复。
他抬起那只没被华生按住的手，用掌根用力擦了一下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冰凉。
“我没事。”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至少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华生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一些力道。
“你需要喝点水。”华生说，“然后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谈话。”
福尔摩斯的目光依然落在莫里亚蒂身上。
“莫里亚蒂教授，我想我们会需要你的帮助，”他说，语气不轻不重，“如果你愿意的话。”
莫里亚蒂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
然后他转向查尔斯，声音几乎是温柔的，带着一种查尔斯从未听过的耐心：
“带他们来我的办公室吧。那里比这里安静。”
查尔斯靠在华生搀扶他的那只手臂上，感到夜风正绕过他的肩膀，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某种植物的香气。
莫里亚蒂往前迈了一步，那动作很轻，皮鞋的鞋底几乎没在石板上发出任何声响。
“跟我来。”
他转身往宿舍楼侧面的小路走去。
查尔斯迈出第一步时膝盖依然在发软，但第二步已经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他松开了华生的手。
“谢谢你，华生，我能走了。”
华生微微叹了口气，退后半步，保持在查尔斯身侧一个随时可以再次伸手的距离。
福尔摩斯跟了上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略慢一些，视线扫过周围，重新评估着整个现场的结构，但他保持着沉默，像是正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来开口。
四个人——莫里亚蒂在前，查尔斯紧随其后，华生与福尔摩斯各在一侧——就这样穿过那片被煤气灯和阴影切割成碎片的庭院，沿着一条查尔斯熟悉的小径，走向宿舍楼后方那片更深的夜色。
莫里亚蒂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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