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危险”（五）
“他在这里面。”
书房的灯光比走廊里更暗。那盏熟悉的绿玻璃罩台灯放在桌角，周围是渐次暗下去的阴影。
房间中央那把查尔斯惯常坐的扶手椅上，亚瑟·布莱克正蜷缩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那是他哥哥的，领口太大。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没有戴眼镜，整个人以一种近乎防御的姿势蜷在椅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你来了。”
查尔斯没有回答。他依然站在门口，距离那把椅子大约五步远。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眩晕正从他的胸腔深处升起，像洪水一样滔滔而来，像泄洪一样漫过他的喉咙和眼眶。
他以为他死了。
查尔斯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在那把椅子前停住，低头看着亚瑟。
亚瑟也在抬头看他，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眶边缘蓄积，但尚未落下。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把那个凉透的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动作有些笨拙，像是身体正在努力跟上意识的指令。
茶翻了。
凉透的茶汤溅在两人的外套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但谁也没有去管它。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颤音。
“我——我看到他——那是我大哥的脸——查尔斯，那张脸——它——”
“我知道。”查尔斯说，努力让自己没有崩塌，像是有一根骨头正在生长，也正在他的胸腔深处撑着他，“我看到了。那不是你。我知道那不是你。”
“我跑出来了，”亚瑟的声音闷在自己的掌心里，断断续续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我的衣服——穿着我的睡衣——我——我喊了一声，然后我就跑了。我不知道该去哪。
“我不能回宿舍——那里——”
“你来了这里。”查尔斯说，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
亚瑟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前襟，快要喘不过气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台上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啪”声，像是一颗正在小心燃烧的心。
莫里亚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桌后方，以一种安静得几乎无声的姿态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仿佛只是在等待一段必要的演奏结束。
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指尖正在极其轻微地相互抵着——那个姿态查尔斯认得，那是莫里亚蒂在“等待某件事到达其自然终点”时才有的姿势。
福尔摩斯和华生站在门口，同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亚瑟的颤抖开始变缓。
他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狼狈，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对不起。我把茶弄洒了。”
“我的地毯已经承受过更糟糕的待遇。”莫里亚蒂说，语气显得非常镇静，“油墨、茶渍、植物根系上的泥土残留物。茶汤相对容易清洁，不会让它变得更糟。”
亚瑟挤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几乎称得上是一闪即逝，但它确实存在过。
“我大哥——他今天下午来了牛津。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必须见我，说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解决。”
查尔斯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注意到自己坐下时膝盖是软的，“他说解决什么？”
“土地。”亚瑟说，“我们家的土地。有一块沿河的田地，我大哥一直想把它卖给曼彻斯特的一个工厂主，用来建什么仓库。
“我爸不同意。我大哥说——他说他这次来牛津，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已经找到办法绕过我爸的同意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双手上，像是在找那杯已经洒掉的茶。
“我当时很生气。我说那块地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
“他说我不懂，说我在这牛津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能评判家族的事了。我们吵了几句。”
“后来呢？”查尔斯问。
“后来我大哥说他要先去旅店放行李。他说他订了学院附近的一家旅店，让我晚上过去找他再谈。他说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定下来。
“然后我离开了宿舍，到了柳树底下。我想躺一会儿。我躺下了，然后——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回宿舍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就躺在我床上——穿着我的衬衫，脸朝着墙壁。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以为是什么人走错了房间。
“然后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反应。我碰了他的肩膀，他的皮肤是冷的。我把他翻过来——
“那——那是托马斯——他在我的房间里死了。穿着我的衣服。有人把他放在了我的床上——像是他在替我去死。”
亚瑟坐在那把扶手椅里，双手依然紧紧攥着外套前襟，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没再开口，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被茶汤洇湿的深色痕迹。
华生医生最先动了。
他走到矮桌旁，把那只翻倒的茶杯扶正，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干净桌面上残留的茶汤。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在亚瑟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什么？身体上的。”华生轻声问，“冷？热？头晕？恶心？”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
“冷。”他说，“但好像也不是真的冷。就是——那种在里面发抖的感觉。”
华生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锡制扁瓶，递到亚瑟面前。
“喝这个。不会让你醉，但能让你不那么抖。”
亚瑟接过扁瓶时，手指依然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抬起手来，把瓶口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那股深色液体显然相当烈，他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但脸上那种近乎死白的颜色确实褪去了一点。
“喝完，它能让你冷静下来。”华生劝道。
亚瑟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又一口。
然后福尔摩斯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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