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危险”（六）

福尔摩斯依然站在门口，但不知何时，他微微调整了站姿——原本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换成了交叉抱在胸前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亚瑟身上，但没有急着开口。

然后，福尔摩斯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在对待受了惊吓的动物：

“布莱克先生，你已经经历了一整晚最糟糕的部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一起帮你理清。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尽量回忆——但不必逼迫自己。”

亚瑟抬起头，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失焦。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位侦探会先用这样一句话来开场。

华生也低声道：

“你回到宿舍时，看到了你哥哥。你碰了他，确认了他的体温，然后你离开了。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反应，也是一个正确的反应。

亚瑟的肩膀微微松动了半分——仿佛他一直在等待有人告诉他，他跑掉这件事不算错。

“我不记得了。”他最后只是说。

“那很正常。”福尔摩斯说，“人在那种情况下，记忆会把某些片段抽走，只留下最清晰的那一帧。你看到的最后一帧是什么？”

亚瑟闭上眼睛，像在适应黑暗。

“他——领口的地方——被扯开了。像是有谁在掀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扣子崩掉了一颗。”

“你注意到房间里有什么味道吗？”福尔摩斯问出这个问题时，整个人的倾听姿态变得更安静了，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个微弱信号的人。

“甜的。”亚瑟说，这一次他回答得比之前肯定了一些，“不太明显。像是有人刚点过某种香料，然后又在空气中放了一阵子才散去。我一开始以为是蜡，但后来觉得不太像。”

福尔摩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查尔斯知道他在记录。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刻意在放缓节奏，转换了话题。

“莫里亚蒂教授，你刚才说你知道布莱克先生还活着。你是如何得知的？”

莫里亚蒂坐在书桌后方，坐姿端正，双手轻轻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问题只是预料中的一环。

“布莱克敲了我的门，”他说，“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穿外套，没有戴眼镜，甚至没有穿鞋。

“他告诉我他哥哥在他的床上死了。然后他又说他没有死，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

“你让他进来了。”福尔摩斯说。

“我让他进来了。”莫里亚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因为我不认为一个刚刚发现哥哥尸体的人会想要独自待着。而我这里恰好有一个他能坐下的地方。”

查尔斯注意到福尔摩斯的目光在莫里亚蒂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像是一个细心的棋手正在辨认对手的布局。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转向亚瑟。

“你和你的哥哥，你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了一句‘你总是把自己想成那个能在远方过好生活的人’——我本来想说‘我不是’，但那天我生气了，先走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在离开宿舍之后，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走廊里，楼梯上，庭院里——有没有遇到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

亚瑟摇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前襟，声音比之前更干巴：

“没有。走廊是空的。楼梯也是空的。我跑下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遇到。我当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在——我当时自己就是那个最可疑的人。”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跑掉是对的。那个房间里不该多躺一个人。”

亚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动。

但这一次，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不再是纯粹的恐惧的东西——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那句话。

查尔斯伸出手，轻轻按在亚瑟的手臂上，没有说话。

亚瑟也没有躲开。

福尔摩斯在片刻的停顿后，慢慢引导性地问了几个其他的问题：

托马斯·布莱克的体型和着装习惯，亚瑟今天下午是否有任何异常——每问完一个，他都会停顿片刻，给亚瑟留下足够的喘息空间。

最后，侦探微微点了点头，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然后低声补了一句：

“布莱克先生，你今晚活下来了。”

然后他向华生微微侧过头，华生便也站起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莫里亚蒂教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借用你的办公室作为临时行动点。”福尔摩斯说，“等我们回来时，我们会有一个更完整的画面。在那之前——”

“请便。”莫里亚蒂微微颔首。

福尔摩斯转向门口，在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查尔斯，那目光的意思是：

你留在这里。你能做的是陪伴。

查尔斯回以极其微小的点头。

“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再谈一次。不用急，你今晚不需要再提供任何信息了。”

福尔摩斯对亚瑟最后说道，声音近乎喟叹。

“你已经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你离开了那个房间，并且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最艰难的一步。”

华生也站了起来。

他把那个锡制扁瓶重新放回医疗包，“保持呼吸。如果需要医生，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他跟在福尔摩斯身后走出门。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玻璃罩中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轮正在缓慢呼吸的潮汐。

门在福尔摩斯与华生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重归安静，只剩下烛火细微的燃烧声和亚瑟依然不太平稳的呼吸。

莫里亚蒂站起身，推开了一扇窗，烛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那位咨询侦探——”莫里亚蒂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也想直接问更多。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是的。”莫里亚蒂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他知道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处理——确认那具尸体确实是布莱克的哥哥，以及找出是谁把他放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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