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树说,它只是想晒晒太阳
那片干瘪的叶子,就这么直愣愣地搭在姜糯的食指尖上。
极凉。
像是在深秋的寒夜里,刚从古井最深处打上来的死水,冷得扎骨头。
叶子的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旧日被蛀虫啃咬过的齿痕。那些齿痕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死疤。即便此刻碰到了活生生的人,这叶片依旧瑟缩着,微微打着颤,根本不敢完全展开。
姜糯没有缩手。
她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腰间挂着的玄裁玉简。
玉简的光幕早就糊成了一片刺眼的乱码,跟大本营的通讯彻底切断。但光幕边缘那条代表时间流速的灵力刻度,却在发了疯似地狂飙。
树心里才过去一息,外面恐怕早就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地方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根本不在一个回路上。如果拖得太久,等她出去,外面可能连黄花菜都凉透了。
但姜糯没有催。
她盯着眼前这棵只到她膝盖高的古树幼苗。
幼苗把叶子搁在她指尖,僵着,死活不肯收回去。
它的根系萎缩得可怜,几根干瘪如柴的根须,死死蜷缩在下方的泥土里,不肯往外伸展半分。
姜糯空出左手,往下掏了一把土。
手指刚捏住土块,她的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这根本不是土。
粗糙、干瘪、毫无灵气。她用力一捻,土块碎成了一把刺鼻的灰粉。
这全是树心自己吐出来的老废料!是被枯根同化后排泄出来的毒渣。它没有把这些毒渣往外排,反而用这些废料,把自己一层层死死埋了起来。
“土都板结成这样了,还怎么喝水?”姜糯拍掉手里的灰渣,摇了摇头。
她种了那么久的地,太清楚这种症状。苗子要是自己不想活,你就算拿灵石堆成山把它埋起来,它也只会烂在土里。
枯根那只大害虫虽然被她烧了,但虫子留下的阴影,早就成了这棵树的绝症。
它在害怕。
害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张开叶片,都会引来下一只寄生虫。所以它干脆闭上嘴,自己把自己憋死。
真正的病灶,根本不是那只虫子。是这棵树,在几万年的折磨里学会了一件事——它不相信自己还配活着,它在自己活埋自己。
打架砍虫子,姜糯只用了一锄头。
但对付这种病苗,急不来。
外头施再多的肥,这棵树自己不张嘴,全都白搭。
姜糯把开天锄从肩上拿下来,随便往泥地上一磕,直接在幼苗跟前蹲了下去。
姿势极其熟练,就像每天傍晚蹲在杂役峰的田埂上查勘菜苗一样。
“晒太阳,很麻烦吗?”姜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幼苗没回答。它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没晃,依旧保持着那副等死的蜷缩姿态。
但安静的树心空间里,忽然刮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风。
风很轻,绕着姜糯沾满烂泥的脚踝转了一圈。
风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气味。
没有腐臭,没有血腥。是干草味。
那是被太阳狠狠暴晒过的、脆生生的干草味。是这棵树还没有被寄生的时候,十几万年前某个阳光极好的午后,烙印在它记忆最底层的味道。
这种干草味,姜糯熟得很。
杂役峰每年秋收后,陆温辞都会把割下来的稻草铺在院子里暴晒。晒透了的稻草,就是这种极其干净、让人想躺上去睡一觉的味道。
这棵曾经撑起整个世界的大树,脑子里剩下的,居然也是这种最朴素的念头。
它没有向姜糯哭诉几万年的委屈,也没有要求姜糯去帮它杀光所有的敌人。
它不是在求救。
它只是借着这缕风,极其微弱地告诉姜糯:我忘了阳光照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温度。
姜糯闻到这股味,全懂了。
她没有说任何开导的大道理。
她直接伸手,从幼苗根部的废料土里,挑出了一片早就掉落的、枯黄的古树旧叶。
叶子脆得像纸,稍微一捏就会碎成渣。
姜糯把旧叶夹在双手中间,低下头,往掌心里重重哈了一口热气。
然后用力搓了搓。
她常年握锄头,掌心粗糙,但极热。她硬生生用属于活人的体温,把这片死气沉沉的叶子给焐热了。
接着,她把这片温热的叶子,轻轻放回幼苗的根部。
就在叶子落地的瞬间。
旧叶边缘那排硬邦邦的齿痕里,忽然溢出了一小滴透明的树脂。
树脂刚一碰到空气,直接在姜糯脑海里炸开了一段极短、极旧的画面。
——那是一片新生的嫩叶。阳光劈头盖脸地砸在它身上,暖和得发烫。它得意洋洋地舒展着叶脉,拼命吸收着光,以为这种暖和,会一直都在。
画面转瞬即逝。
现实里,幼苗感受到了姜糯放回来的那片叶子的温度。
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它那片原本搭在姜糯指尖的死僵叶子,极其小心地,又往她的方向偏了半寸。
不是因为信任。它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和记忆里的太阳那么像。
姜糯看着那滴晶莹的树脂,手指无意间擦过旧叶上的齿痕。
齿痕深处,黏着一团极其古老的污染物。
不是枯根那种黑色的腐败本源。
这东西是透明的灰。
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比枯根的资历更老,老到连这棵树自己都快忘了。
姜糯只觉得指尖微微一麻,像是被某种更早的寄生虫咬过一口的残留毒素。
这棵树,当年绝对不止被张九斗这一只虫子坑过。
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团透明灰,没抠动。干脆把手指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没有深究。
当务之急,是把这树重新种活。别的烂账,以后再算。
她拍拍手,重新站起身。
这棵老苗既然还想晒太阳,那就必须把当年蒙住它眼睛的最后一块布给扯了。
姜糯一把抄起地上的开天锄,开始绕着树心空间的根部,一寸寸地溜达。
眼神极其锐利,像在自家菜地里找最后一条漏网的青虫。
走了半圈。
她的脚步停下了。
在树心纤维的最背面。贴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片灰膜。
枯根核心意识缩成的最后一块残痂!
它极其狡猾,没有附着在外头的树皮上,而是死死吸附在世界树最深处的那一圈年轮上。
灰膜极薄,薄到几乎完全透明,就像长在树心上的一块白内障眼翳。
透过这层薄膜,姜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圈年轮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是几万年来,所有被枯根抹除存在的人的名字。
这些字,带着斑驳的血迹和不甘的执念。有人是剑修,字迹凌厉;有人是丹师,字迹圆润。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被这层灰膜死死压着,成了这棵树耻辱的烙印。
每一个名字,都被这层灰膜盖得死死的,透不过气。它像一块膏药,把这棵树所有的屈辱和痛苦,连同那些人命,死死封在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只要这层膜还在,这棵树就永远不敢睁眼。
这就是寄生者最恶毒的手段——杀人还要诛心。它死活不肯散,就是为了贴在这里,时刻提醒这棵树:你保护不了任何人,这些人全是因为你死的。
姜糯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在乎这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但既然名字写在了她接手的地盘上,那就不能让一层虫子皮给糊着。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开天锄。
锋利的锄刃,精准地对准了灰膜最边缘的缝隙。
她的手极稳,没有一丝晃动。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需要像撬地皮一样,一锄头把它连根挖掉。
但在劈下去的前一瞬。
她的眼神,猛地顿了一下。
在灰膜最边缘,覆盖着的第一个名字。
那行字刻得极深,笔迹却极其稚嫩,像是一个刚学会拿锄头的人,用尽全力、兴奋地凿上去的。
【张九斗,试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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