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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它给你看的,全是你怕的


姜糯的锄刃,刚刚抵住灰膜边缘那个“试锄”的“试”字。

还没来得及往下压哪怕一分力道。

极其突兀地,整个树心空间的阴暗瞬间被抽空了。

不是变亮。而是头顶那片被古老树脂封死的穹顶,凭空变成了一抹极度熟悉的晚霞红。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顺着微风直往她鼻子里钻。

“汪——啊呜——”

极其熟悉的一声狗打哈欠的声音,就在她脚边半尺的地方响起。

姜糯握着锄头的手没松。但她的脚底下,已经不是枯竭的废料土,而是杂役峰那条被她踩得溜光的田埂。

这根本不是攻击。

这是一种毫无烟火气的侵蚀。

那片极其单薄的灰膜,知道自己拼力量拼不过开天锄,干脆把姜糯脑子里最熟悉、最挂念的日常,直接拆成了零件,当着她的面重新拼了一遍。

大黄从她腿边跑了过去。

平时这狗只要看到她,尾巴能摇成风车。但现在,它只是扫了姜糯一眼,眼神极其陌生,尾巴僵硬地垂着,就像路过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木头。

田埂尽头,那口常年架着的黑铁巨锅前。

陆温辞拿着大勺,随手翻了翻她刚收上来的灵菜。那张一贯温润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茬菜老了,不能要了。倒了吧。”

旁边,沈酌月躺在藤椅上。

她手里端着一碗葱炒蛋。那是姜糯临走前亲手炒的。

沈酌月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把碗重重搁在旁边:“忘了这是什么味了。没劲,拿走。”

再远一点的屋檐下。

闻织手里拿着那件姜糯最常穿的破袖子外袍。针线穿梭,补丁打得很漂亮。但姜糯一直特意交代要绣在领口内侧的那个“糯”字,闻织连看都没看,直接拿一根黑线给缝死了。

然后是钱不空。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合同,正在给所有的员工发工钱。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念过去,唯独跳过了姜糯。

合同的扉页上,姜糯原本签字画押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都在各忙各的。

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

只有姜糯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这就是枯根攒了几万年的绝招——它不杀你。它只是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你豁出命去保护的那些东西,到最后,全都不会记得你。

姜糯站在田埂上。

她没有冲上去质问,没有大喊大叫,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她只是把开天锄的木柄,重重地拄在脚下的田埂上。

“笃”的一声闷响。

她看着眼前这群忙碌的“假人”,眼神极其挑剔。就像在早市上挑一筐明显掺了水的烂白菜。

“你这活儿,干得太糙了。”姜糯冷不丁地开了口。

没人理她。大黄还在往前跑。

姜糯抬起手,指了指大黄的屁股:“大黄尾巴尖那撮白毛,是从小被门夹过,永远往左边歪的。你这只,毛往右歪了。该剪了。”

幻象里的大黄,动作猛地卡顿了一下。

姜糯的视线挪向沈酌月:“我师父吃葱炒蛋的时候,右边那条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因为她嫌我放的盐多。你这假人,脸都是僵的。”

沈酌月端碗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姜糯根本不给这幻象喘息的机会,目光又扫向钱不空。

“还有那老抠门。”她冷笑了一声,“钱不空那脑子,连胡老三喝了多少口水都能编号入账,他会漏我的签名?他少算我一回分红,我都能把他的算盘拆了当柴烧。我记着呢,他不可能忘。”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下身。

空出左手,在脚下的田埂上捻了一小撮土。

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没腥味。”姜糯极其厌恶地拍掉手里的土,“息壤是带着血腥味的。你这土,一股子陈年大铁锅生了锈的铁锈味。你是拿那层灰膜上的味儿硬凑的吧?”

随着她把土拍掉的动作。

整个晚霞满天的杂役峰,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像玻璃濒临碎裂的“咯吱”声。

枯根残识慌了。

它遇到过无数强敌。有人在幻象里发疯,有人在幻象里痛哭流涕,有人愤怒地挥剑把所有假人砍碎。

但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不攻击幻象,不陷入恐惧。而是像个监工一样,一条一条地纠正它幻象里的细节错误!

姜糯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双手握住开天锄的锄柄,看着那些因为被挑出破绽而开始面目模糊的假人。

“你在帮我害怕。”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像一块块砸在实地上的石头。

“你怕我不要它们了。你怕我离开太久,回来的时候它们已经不认得我了。”

姜糯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种地人最蛮横的固执。

“我跟你说,不认得就不认得。”

她手里的锄头,开始往上扬起。

“大黄不认得我,我就再喂它一回。师父忘了这味,我就再炒一回葱。这破衣服,我就再让二师姐缝一回。至于账本,我再摁着钱不空的头,教他记一回。”

锄刃已经举到了最高点。

“它们忘了,我记得!地没忘,树没忘,灶台没忘!只要我这把锄头还在,地里的东西,就永远是我种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姜糯双臂猛地发力。

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灵气,就是极其本分、极其暴力的一记劈土!

开天锄的锋刃,硬生生撕开了那片虚假的晚霞。

“轰——”

眼前所有的景象,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巨大镜子。

晚霞、菜地、大黄、师兄姐……在瞬间碎成了无数片发光的残片。

周围的温度骤降。

树心空间那种死寂的、古老的真实感,重新砸了回来。

在这满天飘落的碎片中,枯根残识彻底耗尽了发动幻象的能量。它那一直藏在暗处、高高在上的窥视感,崩溃了。

从那层灰膜深处,迸出了一个极其破碎的、沙哑到不像人类的嗫嚅。

它不像攻击,甚至连求饶都算不上。

那是一句彻底破防的自言自语。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树心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几万年都化不开的寒意和绝望。

“我记了那死树几万年……我每天都在看它……可我还是想不起,它第一次晒太阳的时候……我到底站在哪。”

姜糯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听懂了这句嗫嚅里藏着的东西。枯根不是怕死,它是怕——在它死了之后,根本没有人记得它曾经也是个被太阳暖过的园丁。它连自己当初的站位都忘了。

随着这句嗫嚅的落下。

半空中飘落的那些幻象碎片里,忽然混进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姜糯刚才过度纠正了那些“细节”,导致枯根残识在崩溃时,被动泄露出了一部分它死死压缩了几万年都不肯展开的记忆。

那是一片极小、极小的碎片。

它没有光。

它落在姜糯脚边不到半寸的泥土上,迅速化为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色菌丝。

这东西的颜色,和之前姜糯在那片旧树叶齿痕里看到的残留毒素,一模一样。

这缕菌丝悄无声息地贴在土皮上,没有立刻生长。

姜糯的目光扫过脚下,只当那是枯根残破后留下的死灰,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深究。

整个树心空间,再次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姜糯脚边,还落着一块没有完全熄灭的幻象碎片。

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这块碎片里,倒映着那个“忘了她名字的钱不空”。

姜糯把它捏在掌心,粗糙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碎片碎成了细细的粉末。

她松开手。树心里那股极其微弱的风刮过来,把这些粉末卷得一干二净。

然后,她重新把开天锄扛回肩上,转过身,踩着那一地碎裂的微光,一步步走回了年轮上的那层灰膜前。

这一次,幻象再也没有出现。

但她刚走到灰膜跟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那层原本死死吸附在树心纤维上的灰膜,竟然自行开始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颤抖!

不是因为惧怕开天锄的锋芒。

而是因为——姜糯刚才在幻象里,为了试探土味,用手指捻过一把幻象里的土。

此刻,开天锄的锄刃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小的一丝息壤残粉。

息壤,是天下土壤的本源。

它根本碰不到灰膜。但那层灰膜却在感应到息壤气息的瞬间,产生了某种最古老的应激反应。就像它认出了,这种土,曾经是它的同类在几万年前也拥有过的东西。

姜糯看着那片不断发抖的灰膜。

她没急着一锄头劈下去。

她只是慢慢地、极其平稳地抬起手,把开天锄那沾着一丝息壤残粉的锋利锄刃,轻轻抵在了灰膜的边缘。

动作轻得,就像是用手指去碰一个绷了许久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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