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国民军成立(四)
光绪二十一年秋,清廷授他湖南巡抚。朝廷大概是觉得,这么一个会做事的人,放到湖南去折腾,总比放在直隶眼皮底下让人不安心强。可朝廷没料到的是,陈宝箴到了湖南,竟折腾出了一场真正的维新。
他办湖南矿务总局,开湘省煤、锑、铅矿,把那些藏在山肚子里的宝贝掏出来换了银元;办轮船公司,架电报线,让长沙城的消息能在半天之内传到汉口、三天之内传到上海;通令全省旧式书院改授实学,把算学、格致、外语、地理这些新鲜课程硬塞进那些老秀才的课表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他支持创办《湘学报》《湘报》,南学会定期聚众讲学,议论时政,那些年轻士子的话越说越远,越说越险,从"变法"说到"民权",从"民权"说到"议院",有些人甚至开始打探"共和"二字的含义。陈宝箴坐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里,翻着那些报纸上印出来的文章,偶尔皱皱眉,折子压在案头不批也不驳,只是叫人多送几份到各府各县去。有人问他,那些年轻人口无遮拦,你就不怕惹祸上身?他叹了口气说:"怕,怎么不怕。可今日若连话都不让人说,明日便连路都不让人走了。让他们说,说出火候来,自然知道哪里该收。"
裁汰绿营,编练新式巡防营,设立保卫局——中国近代最早的地方警察机构——整顿山区匪患与地方治安。他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算得上"维新",凑在一起便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但他管这一切叫"保境安民"。
这就是陈宝箴的聪明处。他对上给军机处、给慈禧的折子永远写得不温不火,四平八稳,把所有新政都包装成旧政改良:开矿是"兴利",办学是"育才",练兵是"除弊",整顿吏治是"安民"。绝口不提"变法"二字,更不碰"立宪""议院"这些犯忌的字眼。他的折子像一碗温水,端到慈禧面前不烫嘴,端到光绪面前不扎眼,端到军机处那些王公大臣手里也挑不出一句犯忌的话来。保守派拿着折子翻来覆去地看,想找茬却找不到茬,想参他一本却无从下笔,只好哼哼两声,把折子撂在一旁。
对下,他压得住湘省守旧士绅的聒噪。那些老绅耆们起初骂他"用夷变夏""以夷乱华",骂得很难听,说他把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陈宝箴不恼,请他们吃了两回饭。饭桌上不谈洋务,不谈变法,只谈银子。矿务总局的分红单子摆出来,轮船公司的股本账册摊开来,新学堂毕业生的差事安排念出来,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一顿饭吃完,骂声矮了三分;两顿饭吃完,当初骂得最凶的那几位老绅耆,已经悄悄托人来问:矿务的股份,还能不能入?
他也容得下年轻士子的激进。谭嗣同、梁启超在时务学堂讲民权、开民智,有些话已经是赤裸裸地越过"中体"的边界,他明知那些话传出去会惹祸,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里叫幕僚去提个醒:"讲归讲,别落纸。"历史上南学会聚众讲学,他以巡抚之尊亲自到场站台,不坐主位,坐旁席,听那些年轻人慷慨激昂地说完,才站起身来。开口不说大道理,不说空话套话,只讲三句:"开矿、办学、练兵,三样办扎实,湘省就不会亡。诸位今日说的那些'变',若最后变不出这三样来,那便只是口水话。"说完便走,不留饭,不寒暄,留下一屋子年轻人面面相觑,却又觉得这话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扎心。
但他始终牢牢攥着一条底线:不违祖制、不叛朝廷。他做的一切,本意是救大清、强湖南,而非推翻什么、另立什么。他能容忍年轻人在课堂上说"民贵君轻",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但若有人在街头扯旗放炮喊"驱除鞑虏",他会第一个下令拿人——不犹豫,不手软,不跟你商量。这是他的局限,也是他的真实。一个人生在1831年、长在湘军幕府、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读的是四书五经,信的是纲常名教,便不可能跳出他生长的那片土壤,不可能背叛他吃了几十年的那碗饭。他推新政,是要让大清这棵老树生出新枝,而不是把树连根拔了另栽一株。
可老树终究是要倒的,新枝也终究遮不住天。这是他看不到的,或者看到了也不愿承认的事。
1897年的陈宝箴,正是权力与声望的顶峰。湖南一省的新政办得有声有色,朝野上下都知道湖南出了个"做事的人"。他对光绪帝有向心力——光绪要变法,他便在湖南做出变法的样子给天下人看——但他绝不是帝党死忠。他不站队,不结党,不递门生帖,不拜码头,他忠于的是"做事"本身,而不是某一派人。他对新政全力支持,但对"越界"有着几十年官场历练出的极度敏感。一个中央派来的人,他先不问你站在哪边,先看你做不做实事;一个外来的军官,他先不查你的背景,先看你练兵有没有章法、带兵有没有威信、对士兵是真心还是假意。
徐坚知道,只要不碰核心兵权、不挑动民变、不给他惹政治麻烦,陈宝箴便会默许甚至提供便利。这个人务实到了骨子里,只要你做的事情对他"保境安民"四个字有益,他便不会为难你。
此人与谭嗣同、唐才常、梁启超、黄遵宪深度合作,湖南新政实为戊戌变法的地方样板。
与孙中山早期无直接联系:但湖南新政培养的人才(如黄兴、宋教仁)后来成为辛亥革命骨干,客观上为革命奠基。
主张君主立宪、开明专制,反对暴力革命;戊戌年曾劝阻唐才常激进行动,但仍被守旧派视为 “祸首”。
是晚清唯一真心实意推行全面改革的封疆大吏,湖南近代化之父。
陈寅恪评价他说:“先府君…… 以变法开新为己任,湘中风气为之一变。”
毛早年也受湖南新政影响颇深,称其为 “开风气之先的大吏”。
但哪怕陈宝箴在当时已经算是先进人物了,一旦他嗅到了割据、革命、自立的味道——哪怕只是一丝,哪怕只是风闻——他会立刻出手。那时他不再是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吏,一个先进的改革旗手,而是湘军幕府里走出来的人,手里攥着一省之权,身后站着那些吃过他饭、受过他恩的乡绅、营官和将弁。他会像当年在贵州剿苗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你喘息的时间,不给你辩解的余地。在那个年代的官场上,一省巡抚要收拾一支尚未成形的武装,甚至不需要向朝廷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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