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国民军成立（五）

整座紫禁城还没有真正醒来，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最后一圈昏黄的光晕，挂在廊柱下面，像一只还没合上的眼睛。远处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压得很低，贴着墙根走，像是刻意不想惊动什么。
徐坚坐在案后，已经批了半夜的折子，手边那盏茶早凉透了，杯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痕。因为不想让人打扰他，他没有让人换，也没有站起来活动，只是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手指搭在案面上，没有攥着什么东西，就那么松散地放着，像是一天里少数几个不需要用力气的时刻。
门帘响了一声，是那种被轻轻掀开又轻轻落下的声音。小禄子早就已经通报过了，徐坚让他到时候不用通报，让郑老自己进来。郑观应走进来的时候自己掀的帘子，自己把帘子放回去，在门槛外先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室内黯淡的光线，直接走了进来。他这一年已经在这座宫殿里走了无数回，闭着眼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徐坚睁开眼，看见是他，没有坐直，在他还没有跪下的时候就把头从椅背上抬起来，示意他坐下。郑观应也不多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堆满了折子的案桌，铜炉的余烬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映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有着急开口。整座东暖阁里只有铜炉里余烬偶尔塌陷的细微声响。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郑观应先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徐坚脸上，而是落在案面上那叠未批的折子上：“皇上，他们到地方了。前天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在茶陵北面的一座山谷里找到了适合驻扎的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离最近的大路要走两个多时辰。附近村子的人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们。林启明传回来的手绘图朕看了，山谷纵深约五里，两侧坡面平缓，适合布置训练场。谷底有一处泉眼，水流不大，够二三十人用。如果以后扩充到百人以上，水源是个问题。但前期的条件够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徐坚接话。徐坚没有接，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方才略快了一些，像是有些话在心里搁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缝：“那八个人已经按照您之前批的那个方向在走了。这个月他们摸清了周边村落分布、土匪活动范围、哪几条路能走骡马、哪几条路只能走人。这些都是实在的东西。可有一件事朕想了很久，今日想当面问皇上您。”他这才把目光抬起来，从折子上移到徐坚脸上，“皇上给他们的纲领，是以工人、农民为主体的。可皇上，工人和农民，眼下在湖南能有多少力量？矿工不过几千人，分散在萍乡和湘南的几个矿区；佃农虽然有百万之众，可他们散落在各个村落，彼此之间隔着山隔着水，没有组织，没有声音。您要依靠他们，等于要在一片没有路的土地上修一条路出来。这条路不是三五天能修成的。”
徐坚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小片被铜炉余烬映亮的光晕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你觉得这条路修不通？”
郑观应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可那个摇头的姿态里没有犹豫：“不是修不通。是太长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把散落的话头拢到一起，“皇上您看眼下湖南的情形——时务学堂开了，南学会办了，梁启超他们在讲民权，讲议会，讲宪政。那些东西虽然还在纸上，可至少已经有了一批读过书的人在听、在想、在转述。维新派手里有现成的人才。时务学堂的学生，招进来就是识字的，你给他们讲一遍，他们就能写文章。可农民呢？你招一百个农民进来，先要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听懂你在说什么，教他们信任你说的话。陈宝箴在湖南做了三年，修了路、办了厂、开了矿、建了学堂，整个省的面貌都在变。可即便这样，也没有人敢说湖南的农民已经站起来了。您要做的事情，比陈宝箴做的还要深。他要的是改良现有制度，您要的是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制度。这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了，是根基的问题。”
徐坚等他讲完，没有直接回应那些具体的问题。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郑先生，你说得对，现在支持朕的人几乎没有，工农也没有组织。可朕之所以坚持这么做，是因为朕不认为走资产阶层的道路能解决中国的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些——新式学堂、商会、报馆——它们确实能培养出一批人才，确实能推动社会进步。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人推动社会进步的时候，他们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他们在推动的过程中，自己也在成为新的利益阶层。等他们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会愿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些原本坐在底下的人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把阶梯抽走。朕不是不相信人心，朕只是不相信有产者的自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余烬在这段沉默里又塌陷了一次，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郑观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过了好一会儿，郑观应才重新开口：“皇上刚才说，您不相信有产者的自觉。可您有没有想过——农民和工人要有自觉，需要更长的时间。他们需要先识字，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穷，先找到跟其他人联合的方式，先学会在政治上有自己的主张。这整个过程，最快也要十年二十年。这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谁来顶住不让政权垮掉？谁来挡住那些反对变革的力量？靠您一个人吗？”
徐坚说：“所以朕在湖南试点。试点如果成功了，就有了一个模板，一个可以复制的、可推广的样板。如果失败了——”他停了一下，“朕就回来，走你说的那条路。联合资产阶层，建立共和，由朕主持训政。”
郑观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徐坚会把这条退路说得这么直接：“您愿意走那条路？”
“朕过去一年对你所做的一切都表明了朕的决心。朕一直都知道你的立场，也知道你坚持的东西是有价值的。如果湖南失败了，那就说明这条路在眼下走不通，那朕就退回到你的路线上来，走那条更短、更顺、更可能在短期内见效的路。只是在这之前，你要让朕先试完湖南这条路。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
郑观应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铜炉里的余烬彻底暗下去，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粉屑。然后他说了一句：“如果湖南成功了，那您就不再需要朕这个老头子了。”
徐坚看着他说：“不一定。朕需要一个能在两种路线之间保持清醒的人。如果湖南成功了，那条路也有走偏的风险。到那时候，朕需要有人提醒朕。”他看着郑观应，目光平静，“你愿意做那个人吗？”
郑观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盏茶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端起来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臣见过太平天国，见过洋人打进来，见过朝廷一次次地改革又一次次地失败。臣见过太多以为自己能改变中国的人，最后都被中国改变了。可您不一样。您主动把皇位这张牌放在桌面上。仅凭这一点，臣愿意赌一把。不是因为臣完全同意您的路线，是因为您让臣看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而那个起点，在臣这个年纪还能亲眼看到，是件值得的事情。臣愿意做那个提醒您的人。只要您还愿意听。”


　　(https://www.lewenn.net/lw63667/4061020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