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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国民军成立(三)


后世影响巨大的国民军,此刻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他们没兵。
湖南,三湘四水之地,自古号称"鱼米之乡",从曾国藩编练湘军到如今不过三十余年,这片土地上的武勇似乎一夜之间蒸发干净,剩下的只有绿营兵丁那松松垮垮的号衣、生锈的刀矛,以及衙门口歪着身子打盹的哨官。
甲午的硝烟散尽不过两年,维新浪潮却在这片土地上翻涌得最烈。长沙城里的时务学堂书声琅琅,从梁启超口中吐出的"民权""议院"这些新鲜字眼,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进年轻士子的耳朵里,落进他们的心坎上。南学会的讲席下人头攒动,巡抚陈宝箴有时亲自到场站台,那些平日只知八股取士的老秀才们,如今也能磕磕巴巴地说上两句"格致"和"算学"。全省上下对"新政"二字有着异乎寻常的接纳,仿佛只要喊出这两个字,天就能亮,地就能肥,湘江的水便能倒流回上游去。
可天底下没有只靠喊声就亮起来的事。
湖南的正规军事力量——倘若那些腐朽到骨子里的绿营、散漫如流民的地方巡防营还算"正规"的话——不过零星分布在长沙、衡州等几座府城。偌大一个省,能调动的可用之兵,掰着指头数得出。湘军鼎盛时,一省之兵可横扫半壁,曾文正公麾下数十万劲旅,以湖南子弟为骨干,从洞庭湖打到天京,硬生生把太平天国的江山给平了;如今不过三十余载,竟连境内蟊贼都弹压不住,各府县的道台知县们递上来的折子,十个里有六个在喊"匪患严重",剩下四个在喊"饷银短缺"。
这也是陈宝箴屡屡上奏匪患严重的根由。他一个做实事的巡抚,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兵,便是给他一座金山银山,他也守不住。此一时彼一时,说穿了不过是一句老话:武备废弛。那些绿营将弁们拿着的不是刀枪,是饭票;他们守着的不是城池,是差事。一旦有匪过境,他们跑得比百姓还快,退得比民团还早。陈宝箴的折子上写得含蓄,说是"地方不靖,亟需整顿",言下之意是:再不练新兵,湖南便不是湖南人的湖南了。
徐坚压下了那些奏折。
军机处的公文堆在案头积了薄灰,他一文钱不拨,一个兵不调。旁人只当他是吝啬,或是敷衍,或是干脆懒得理事,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些钱和兵若是划过去,便全填了绿营的无底洞,喂饱了那些吃空饷的将官、喝兵血的哨弁,国民军还拿什么竖旗?一文银子拨出去容易,要从绿营的烂泥潭里再抽回来,那便比登天还难。
国民军竖旗,便绕不开陈宝箴。
若在湖南地面公然招兵买马,不出三日消息便会递进巡抚衙门。陈宝箴的折子一旦到了光绪案头,军机处里那些耳朵便没有听不见的。翁同龢、荣禄、刚毅,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眼线,湖南出了什么事,京城里三天之内便会传遍。慈禧那边,怕是比光绪还早半日知晓——她的耳朵比谁都长,但凡闻到一丝"割据""自立""革命"的味道,一道懿旨下来,便是人头落地的事,尤其是在慈禧已经同意他主政湖广的当下,更是一点错都不能犯!出巡之日遥遥无期,只有真的走了,才算海阔天空。
徐坚不是没想过借朝廷的名义行事,比如以"编练新军"为名,向兵部请一道公文,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可他转念一想,这道公文递上去容易,批下来却不知要经过多少道手——兵部要议,军机处要审,慈禧要点头,光绪要画押,一圈走下来少说三五个月。三五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不说,那公文上批下来的是"编练新军"四个字,附着的却是绿营将官的荐书、满族亲贵的眼线,明着是给你钱给你人,暗着是在你脖子上拴了一根绳,绳头攥在别人手里。
光绪二十三年的陈宝箴,已是六十六岁的封疆老吏,是晚清官场里极少见的那种人:做事的人。官场上多的是说话的、看戏的、站队的、观望的,独独做事的人最少,也最不合时宜。陈宝箴偏就做了,一做做了几十年,从咸丰年间做到光绪年间,从团练练到巡抚,从江西做到湖南,从没停过。
字相真,号右铭,晚年自号四觉老人,江西义宁州人。义宁陈氏是书香世家,他祖父、父亲都是读书人,到他这一辈,本该中进士、点翰林,走一条清贵的仕途。可咸丰元年他刚中举人,太平天国的旗子便插遍了江南半壁。他没有像多数士子那样埋头会试,等着局势稳定再说,而是折返乡里,以兵法约束乡勇,办起了团练。一个儒生,放下书本拿起刀矛,这在当年不算稀罕事——江南士绅办团练的比比皆是——但能拿出了名堂的,不多。陈宝箴的团练守住了义宁州城,没有让长毛踏进他的家乡,这件事在江西官场上传开了,说他"书生知兵"。
咸丰十年入京会试落第,转投曾国藩幕府。曾国藩是湘军的统帅,幕下人才济济,李鸿章、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陈宝箴初入幕时不过是一个落第举人,没有功名傍身,没有背景撑腰,靠的只是几篇策论和几桩实务。可曾文正公见他一面,理事条陈看了三页,便放下茶碗说了一句话:"此海内奇士也。"湘军幕僚上千人,能得这一句评语的,扳着指头数得过来。从此陈宝箴全程参与湘军后期军务谋划,粮台、营务、参赞、调度,桩桩件件都经他的手,是湘系集团中极得力的外围幕僚。
其后随湘军将领席宝田入贵州镇压苗民起义,由军功累迁至道员,赏花翎。平乱之后,旁人都忙着报功请赏,把俘虏的脑袋割下来装进木匣里向上峰递送,他却忙着做另一件事: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把那些被战火赶进深山的苗人一户一户劝回来,给他们种子、耕牛和一条活路。西南官场上提起陈宝箴,都说一句"仁吏"。在那样的年代,"仁"字不是夸你心善,是夸你记得仗打完之后,还有人在山沟里饿着肚子等一口饭吃。
光绪朝之后,他辗转浙江按察使、湖北按察使、直隶布政使,每到一处必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清理积案。
甲午战起,他以直隶布政使身份督办湘军东征粮台,往返山海关与辽东前线筹措军需。他见过炮弹打完的阵地,见过冻死在运粮路上的民夫,见过士兵啃着冻硬的干粮在雪窝子里缩成一团,也见过《马关条约》签完之后京城的沉默。
签完约的那天夜里,他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写了长长一道奏疏,直言"非力破成法不足以图存",痛哭流涕,随后自请辞官。这道奏疏递上去,朝野震动。一个封疆大吏,不恋栈、不观望、不做姿态,说走就走,把自己的顶戴花翎往案头一搁便要走人,这在那时的官场里,比战败本身还让人不适。有人劝他,说你这又是何苦,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回了一句:"正是用人之际,才要用能做事的人。我若留在位上只做泥塑木雕,那便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话粗,理却不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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