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铜门
白骨铺满了忘川的河床。
叶青云的双脚落在骨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那是骨骸被踩碎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水底听来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踩碎的是一截人的胫骨,断口处露出蜂窝状的骨髓腔,颜色灰白,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
孟婆的船停在头顶上方不远处。乌篷船倒扣在水中,船底朝天,像一把撑开的伞。青色的灯笼依旧亮着,火光穿透忘川的黑水,将一小片河床染成幽幽的青色。黑猫蹲在倒扣的船舷上,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青云,尾巴尖微微卷曲。
老人没有下船。他站在船头——现在该叫船底了——蓑衣在水中轻轻浮动,斗笠下的那双浑浊老眼望着叶青云,目光平静得像忘川的水面。
“往前走。”老人的声音在水中传来,变得低沉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沿着白骨指的方向走。走到尽头,就是那扇门。”
叶青云点了点头,转身朝河床深处走去。
脚下的白骨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每走一步,都有骨骸在他的重量下化为齑粉。那些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亡者,用自己最后的遗骸为他铺成了一条路。所有的头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的眼眶都空洞地注视着那片黑暗的最深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朝拜什么。
走了大约百步,身后的青色灯光已经变成了一点模糊的光晕。四周的黑暗压过来,沉甸甸的,带着忘川水特有的冰冷。那些黑色的执念丝线在水中飘荡,偶尔擦过他的脸颊,被体内那口忘川酒化出的寒气挡在外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丝淬入冰水。
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
它矗立在河床的最深处,忘川水在这里变得几乎静止。门高约十丈,通体由青铜铸成,表面覆满了深绿色的铜锈。铜锈的纹理层层叠叠,像是一片凝固了的远古森林。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的笔画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感,像是在书写的过程中被某种力量强行改变了方向。
门没有把手。没有门环。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只有正中央嵌着一块九宫格。
九宫格也是青铜的,三尺见方,被细细的铜条分隔成九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刻着一个符文。不是门框上那种扭曲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笔画简朴,形态古拙,像是一个刚开始学习书写的孩童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图案。
但叶青云认得这些符文。
混沌初开时的九种本源。
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空。
《太虚造化诀》第一重的开篇,记载的就是这九个符文。手札上说,混沌初开,一分为九,九化为万物。这九个符文是一切灵力的源头,也是太虚神王证道的根基。
叶青云伸出手,按在九宫格上。
指尖触到青铜的一瞬间,丹田深处的混沌灵力猛地沸腾了。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共鸣。像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认出了这扇门,认出了这九个符文,认出了刻下这些符文的那个人。混沌灵力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那九条新生的经脉疯狂运转,速度快得几乎要撕裂经脉壁。他想要松手,手指却像被粘在了青铜上,无论如何也抽不回来。
九个符文依次亮起。
天。
地。
水。
火。
风。
雷。
山。
泽。
空。
每亮起一个符文,叶青云的脑海中就多出一段画面。
他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混沌。然后混沌裂开了。第一道光从裂缝中涌进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虚空之中,身披金甲,长发如瀑。他伸出手,将裂开的混沌一分为九。九道光柱冲天而起,化作了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空。然后他用这九种本源,搭建了一座宫殿的地基。
太虚神宫。
那个人转过身来。
叶青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形、他的气势、他周身萦绕的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感,与叶青云在记忆碎片中见过的那个金甲神王一模一样。
太虚神王。
最后一个符文“空”亮起的瞬间,九宫格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中透出光来,是混沌初开时的那种光,比阳光更古老,比星光更深邃。青铜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明珠,珠光柔和,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石壁上绘满了壁画,从甬道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卷被拉长了的古老图卷。
叶青云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青铜门没有关闭。但他知道,忘川的水不会涌进来。这扇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忘川是死人的河,而这扇门是活人的路。死人与活人之间,隔着一道连忘川水也漫不过的门槛。
甬道两侧的壁画,画的是太虚神王的一生。
第一幅:混沌初开,一道人影从虚空裂缝中走出。
第二幅:九道光芒化作九种本源,神王以本源为基,建太虚神宫。
第三幅:诸天万界的神明前来朝拜,神王端坐宫中,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面如冠玉,女人眉目如画。星辰神王与月华仙子。
叶青云的脚步停住了。
壁画上的星辰神王与月华仙子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野心。他们的目光落在太虚神王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有恭敬,有羡慕,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压抑着的东西。
第四幅:神王将一卷天书赐予星辰与月华。天书封面上刻着四个字——鸿蒙天书。
第五幅:星辰与月华跪在神王面前,双手接过天书。他们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六幅:宴席。满座神明举杯。太虚神王坐在主位,杯中酒液泛着异样的光泽。星辰与月华对视了一眼。
第七幅:神王倒地。胸口的金甲被从背后洞穿,一只手从伤口中穿出,手中握着他的心脏。那只手的袖口上,绣着星辰的纹章。
第八幅:神王的肉身崩毁,神魂化作一道流光坠入虚空。星辰与月华站在崩塌的太虚神宫前,手中握着那卷鸿蒙天书,身后是跪了一地的神明。
第九幅:虚空之中,那缕坠入轮回的神魂忽然分出了一小缕。那一小缕神魂没有随主体一起转世,而是飘向了另一个方向。它穿过虚空,穿过星河,穿过九域三界的屏障,最终落在了一片漆黑的水底。
落在了这扇青铜门前。
壁画到此为止。
叶青云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久久没有动。
他明白了。
这扇门,不是太虚神王留给后人的遗迹。是他留给自己后手的后手。前世在被背叛的最后一刻,他将一缕神魂剥离出来,封入了忘川河底。那缕神魂里藏着的,是他来不及传下去的某样东西。
也许是完整的《太虚造化诀》。也许是对抗星辰与月华的方法。也许是他预料到自己会轮回转世,所以提前为来世的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石壁,顶上悬着一颗头颅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将整间石室照得纤毫毕现。石室正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匣。玉匣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芒,与叶青云经脉中流动的混沌灵力同出一源。
叶青云走近石台。
玉匣没有锁。他掀开匣盖。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枚玉简。一颗种子。
玉简是紫金色的,与他在姜白眉戒指中得到的那枚传功玉简材质相同,但成色要好得多。他将玉简贴在额头,灵力注入。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意识,安静地流入他的识海。
那道意识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没有明确的画面。它传递的是一种感觉——像是一个人临死前,将自己最重要的一句话,用最后的力量刻进了玉简里。不需要文字,不需要声音,无论转世多少次,无论记忆是否恢复,只要触碰到这枚玉简,就能感受到那句话。
那句话是——
“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叶青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鸿蒙天书。前世他正是因为争夺此物,才被星辰与月华联手暗算。姜白眉的玉简里也提到了鸿蒙天书,说它是“一切阴谋的开端”。而现在,前世的他自己跨越万年轮回,留给他的一句话,竟然是“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那卷天书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玉匣里的第二样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颗种子。
种子原本是灰褐色的,表面皱缩,像是干枯了很久。但当叶青云拿起玉简之后,种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中透出一缕嫩绿的光,那光芒极微弱,却在这间遍布夜明珠的石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嫩芽从种子里伸了出来。
只有两片叶子。叶片是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可见,里面流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液体。不是绿色,是紫金色。
叶青云的丹田深处,混沌灵力再次沸腾起来。这一次比触碰九宫格时更加剧烈。那九条经脉中的灵力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全部涌向他的右手掌心,涌向那棵刚刚发芽的幼苗。
灵力与嫩芽接触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信息。
“混沌生根。”
“以血养之,以魂育之。根扎九域,叶覆诸天。”
“此为太虚神王的道种。”
“种下它的人,便是下一任太虚。”
叶青云托着那株只有两片叶子的幼苗,手在微微发抖。
道种。
前世的他自己,将一缕神魂剥离出来,不是为了藏什么功法,不是为了留什么法宝。他留下的是自己的道。
太虚神王的道。
以种子的形态。
等待来世的自己来取。
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夜明珠光芒闪烁,石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那些画了万年的图案一片片碎裂,化作细沙簌簌落下。青铜巨门的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叶青云将玉简和道种收入怀中,转身冲出甬道。
甬道两侧的壁画正在加速剥落。太虚神王的一生,从他眼前一片片碎去。混沌初开的画面碎了,九种本源的光芒灭了,星辰与月华的脸庞化为飞灰。最后碎裂的是第九幅壁画——那缕神魂飘向青铜门的画面。
碎裂的壁画背后,露出了青铜色的壁面。
壁面上刻着一行字。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忘川的水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
“去吧。”
“在你成为太虚之前,这扇门不会再为任何人打开。”
叶青云冲出青铜门的瞬间,巨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铜锈簌簌落下,九宫格上的九个符文逐一熄灭,从“空”开始,倒序着熄灭到“天”。每熄灭一个符文,青铜门的颜色就黯淡一分,从深绿色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整块毫无光泽的死灰色。
像一座封死的墓门。
叶青云站在门外的白骨堆上,抬头望去。
孟婆的乌篷船还在头顶。青色的灯笼还在亮。黑猫还在船舷上蹲着,碧绿的眼睛注视着他,尾巴尖卷了卷,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竹篙从上方探下来,穿过忘川的黑水,一直伸到他面前。
叶青云抓住竹篙。
一股大力将他从河底拽起。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退去,青色的灯光越来越近,黑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的头露出了水面,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忘川雾气特有的阴冷。
孟婆站在船头,蓑衣上滴着水。斗笠下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青色的灯笼火苗。
“你是第八个。”老人说,“第一个从河底回来的人。”
叶青云翻身上船,仰面躺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
黑猫从船舷上跳下来,落在他胸口,低头用鼻子碰了碰他怀中的位置——那里放着那株两片叶子的道种。黑猫的胡须抖了抖,然后趴了下来,蜷在他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
老人看了一眼黑猫,又看了一眼叶青云的怀中,没有问任何问题。
竹篙入水,乌篷船调转方向,朝来时的渡口驶去。
“有人等你。”老人忽然说。
叶青云坐起身来。黑猫不满地从他胸口滑到腿上,甩了甩尾巴。
渡口的栈桥上,除了那盏青色的纸灯笼之外,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披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站在栈桥尽头,身侧是忘川上飘来的雾气,脚下是乌黑的河水。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她抬起头来。
兜帽下是一张极年轻的女子面孔,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朱红色的印记,像是用血点上去的。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环,那是鬼族王族的标志。
女子看着船上的叶青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在忘川的水面上传得很远。
“你就是苏浣衣的儿子?”
叶青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你是谁?”
女子将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头垂到腰际的银白长发。忘川上的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像是一面银色的旗帜。
“我叫洛璃。”
“鬼族公主。”
“你娘十六年前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条命。”
她的浅灰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叶青云,那圈淡金色的瞳孔光环微微收缩。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等了一百一十二天。”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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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鬼族公主洛璃带来的消息,让叶青云刚刚离开忘川便陷入了更大的漩涡——幽冥域的鬼王城正在通缉所有苏家后人。而发布通缉令的人,来自青云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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