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鬼族公主
乌篷船靠岸。
栈桥的木板在船头触碰的瞬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从梦中被惊醒的人。黑猫从叶青云腿上跳下来,几步窜上栈桥,蹲在洛璃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这只在忘川上待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猫,第一次对一个人表现出亲近。
洛璃弯下腰,伸出手。黑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孟婆撑着竹篙,看着这一幕,斗笠下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只猫跟了老夫十二年。”老人说,“从来不亲人。你是第一个。”
洛璃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青色灯笼的火苗。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确信,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忘川上的生灵,认得鬼族的血脉。”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兜帽已经掀开,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背,在忘川的雾气中泛着淡淡的冷光。眉心的朱红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是天生。鬼族王族世代传承的魂印,从出生的那一刻就烙在额头上,终其一生不会褪色。
“你的眼睛。”洛璃忽然说。
叶青云怔了一下。
“和我娘一样。苏浣衣的眼睛是黑色的,但在月圆之夜会变成紫金色。”洛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今天是十五。”
叶青云下意识地抬头。忘川上方的天空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洛璃说得对。丹田深处的混沌灵力正在比平时更加活跃地运转,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想要破体而出。
“我娘……”叶青云开口,声音有些涩,“十六年前救过你?”
“不止是救。”洛璃说,“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她没有多做解释,转身沿着栈桥朝岸上走去。黑猫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孟婆,然后小跑着跟上了洛璃的脚步。
孟婆没有阻拦。
“去吧。”老人对叶青云说,竹篙轻轻点在栈桥的木桩上,乌篷船缓缓离开岸边,“老夫只渡人过河,不管河那边的事。你是第八个下忘川的人,第一个从河底回来的。你的路还长,老夫的船还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想回青云域了,带着苏家的铁牌来渡口。”
船漂向河心,青色的灯笼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模糊的是孟婆的蓑衣和斗笠,然后是整条乌篷船,像一滴墨落入忘川的黑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渡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黑猫踩在石板路上细碎的脚步声。
洛璃走在前面,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脚步,是她的脚根本没有落在地面上。那双穿着黑色软靴的脚始终离地三寸,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
叶青云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手没有离开腰间的匕首。
“你怕我。”洛璃没有回头。
“不认识的人,我都不信。”
“很好。”洛璃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赞许,“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她遇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我身边有十七具尸体,其中六具是我杀的。她走过来检查那些尸体,匕首一直握在手里。”
“然后呢?”
“然后我抓住了她的脚踝。”洛璃说,“她第一反应不是低头看我,是挥刀。刀尖停在我眉心前半寸的位置。”
叶青云沉默了一瞬。那个画面他想象得出来。母亲的匕首悬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额前,刀尖离那枚朱红色的魂印只有半寸。再往前一点,那个女孩就真的变成死人了。
“她为什么没刺下去?”
“因为我的眼睛。”洛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浅灰色的瞳孔中那圈淡金色光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鬼族王族的眼睛,在临死前会变成纯金色。她认出了这双眼睛。她说——你是鬼族的人。然后她把匕首收了起来,把我从那堆尸体里抱了出来。”
洛璃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不是冷漠,是习惯。像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人,已经不习惯光,也不习惯被看见。
“鬼族王族的眼睛,会在临死前变成纯金色。但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她忽然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忘川的水声盖过去,“遇到命定之人的时候。”
叶青云没有接话。
黑猫在洛璃脚边绕了一圈,蹭了蹭她悬在地面三寸的脚踝。
“走吧。”洛璃转过身继续向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幽冥域的夜晚不长,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鬼王城。”
幽冥域没有白昼。
叶青云跟着洛璃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头顶的天空始终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连星光都没有的、彻底的、从创世之初就不曾被光照亮过的那种黑。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来自那些生长在幽冥域土地上的荧光苔藓。苔藓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铺满了整片大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片沉默的蓝色星海。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幽冥域的时间是用忘川的潮汐来计算的。洛璃说,忘川每天涨落两次,涨潮的时候是“昼”,落潮的时候是“夜”。现在是落潮,所以苔藓的光芒比涨潮时黯淡许多。
“十六年前,你娘带着你离开幽冥域的时候,也是落潮。”洛璃走在荧光苔藓铺成的小路上,银白长发被蓝光映成一片冷色调,“她抱着你,在鬼王城的城门下站了很久。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有没有追兵。”
“有吗?”
“有。”洛璃说,“姜家的追兵已经到了幽冥域的边界。他们没有进城,因为鬼族不认姜家的账。但你娘知道,她不能永远躲在鬼王城里。”
叶青云攥紧了手中的铁牌。
“所以她过了忘川,去了青云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洛璃说,“姜家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她敢带着你回到青云域,躲进苍云城,嫁给叶家的家主。她在姜家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九年。”
“然后她死了。”
洛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娘不是病死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忘川河底的水,“七年前,姜家有人找到了苍云城。你娘察觉到了,所以她提前把《太虚造化诀》封进手札里,把手札留给你。然后她独自出城,引走了那个人。”
叶青云停下了脚步。
荧光苔藓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后来回到了幽冥域。”洛璃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圈金环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枚即将离弦的箭,“我亲自审的他。审了三年。”
“他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很多。”洛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你娘是怎么死的。”
她停顿了一下。
“她在城外和他交手,伤了他一条手臂。但她那时候经脉已经废了大半,灵力所剩无几。最后她跳了崖。崖下面是界河的一条支流。那个人沿着河搜了三天,没有找到尸体。”
叶青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有找到尸体。
“我娘可能还活着?”
洛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从斗篷内襟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叶青云掌心。
是一枚耳坠。
银质的,很小巧,坠子是一朵五瓣的梅花。银面已经氧化发黑,花瓣的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时撞碎的。
叶青云认得这枚耳坠。
母亲戴了它一辈子。左耳戴的是这一只,右耳那只在她病逝前就不知所踪。小时候他问过母亲,另一只耳坠去哪了。母亲笑了笑,说,送给一个人了。
“那个人从河里捞到了这枚耳坠。”洛璃说,“他以为捞到了立功的证据,带回了幽冥域。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找到任何东西。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灵力残留。你娘就像是从那条河里蒸发了一样。”
叶青云握紧耳坠。银质的梅花花瓣硌着他的掌心,冰凉刺骨。
“她在哪里跳的崖?”
“青云域与幽冥域交界处,断龙崖。”洛璃说,“崖下是界河的支流,叫白河。白河的水是白的,和忘川相反。忘川里沉的是执念,白河里浮的是遗忘。那条河会洗掉一切痕迹,灵力、气息、因果。所以姜家的人捞不到你娘的尸体,因为白河已经把她的痕迹全部抹去了。”
“但她留下了这枚耳坠。”
“是。”洛璃看着他的眼睛,“她留下了耳坠。说明她在坠入白河之前,还有意识。她故意留下了线索。”
叶青云将耳坠收入怀中,和母亲的绝笔信放在一起。
“你审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死了。”洛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前死的。我本来想留着他,等你来亲手杀。但他没撑住。”
“你说他交代了很多。除了我娘的事,还有什么?”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
荧光苔藓的蓝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将她眉心的朱红魂印映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姜家在幽冥域安插了人。不是一两个探子,是一张网。鬼王城里,鬼族内部,都有他们的人。你娘当年逃到幽冥域,不到三天就被发现了行踪,就是因为这张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十六年过去了,这张网不但没有被拔掉,反而越织越大。”
“大到什么程度?”
洛璃抬起眼睛看着他。
“大到我的三个王兄里,至少有一个,已经被姜家买通了。”
荧光苔藓的蓝光忽然闪烁了一下。远处传来忘川涨潮的轰鸣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洛璃的脸色微微变了。
“涨潮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她抬头望向鬼王城的方向。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在荧光苔藓的光芒中显出了轮廓。城墙高得离谱,像一道黑色的断崖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墙上没有灯火,没有旗帜,只有无数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是鬼族守军的眼睛。
“走吧。”洛璃加快了脚步,悬空的双脚在荧光苔藓上方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影子,“涨潮之前必须进城。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城门会关闭。关上了,就不会为任何人打开。”
叶青云跟在她身后,朝着那座黑色的城池跑去。
脚下的荧光苔藓被踩碎,蓝光溅起来,沾在他的靴子上,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痕。
鬼王城的城门果然在涨潮到最高点时缓缓合拢了。
两扇城门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铸成,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划痕。那些划痕不是刀剑留下的,是爪子。某种巨大的、有着锋利爪子的生物,在城门外抓挠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了一道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洛璃和叶青云在城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闪身进入。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守门的鬼族士兵单膝跪了一地,铠甲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
“恭迎殿下回城。”
洛璃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满头白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身上裹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袍。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来来往往的鬼族士兵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但叶青云注意到了。
洛璃也注意到了。
因为在城门关闭的那一刻,那个老人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满是污垢,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老眼的瞳孔深处,亮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紫金色光芒。
和叶青云丹田深处那株道种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老人看着叶青云,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喝过水。
“太虚那老东西,终于舍得让你回来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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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鬼王城城墙根下蜷缩的老人,一语道破了叶青云最大的秘密。他是谁?为什么知道太虚神王?又为什么会在鬼王城的城门下,蹲守了不知多少年?当洛璃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刻,她眉心的魂印第一次发出了刺目的红光——那是鬼族王族遇到生死大敌时才会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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