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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忘川渡


青云域与幽冥域的交界,是一条河。
河没有名字。青云域的人叫它界河,幽冥域的人叫它忘川。两种叫法都对,又都不全对。叶青云站在河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提过的一句话——界河是活人给的名字,忘川是死人给的。这条河从生流向死,谁也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
河面宽约百丈,水色乌黑,像是有人把整个夜晚研成了墨,一股脑儿倒进了河道里。河面上没有波澜,没有水声,甚至连风都吹不起一丝褶皱。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游走,时聚时散,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叶青云沿着河岸走了大半天,才找到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一块伸向河面的木板栈桥,桥柱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青色的,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纸上的。栈桥尽头系着一条乌篷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篷顶上蹲着一只打盹的黑猫。
船头坐着一个披蓑衣的老人。
蓑衣是旧蓑衣,棕丝已经发黑,边角处磨出了毛边。老人头顶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瘦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很多年没有笑过,也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叶青云踏上栈桥的时候,木板发出吱呀一声。黑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可是孟前辈?”
叶青云站在栈桥尽头,对着船头的老人抱拳。
老人没有抬头。斗笠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刮过木板。
“姓孟的多了。你找哪一个。”
叶青云从怀中取出那块铁牌。正面一座山,背面一个“苏”字。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
斗笠下的那张脸比声音更老。脸上的皱纹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却在看到铁牌的瞬间,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一盏灭了很多年的灯,忽然被人拨了拨灯芯。
“苏家的人。”
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叹,又像是如释重负。
“多久了?”
叶青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老人自己回答了。
“上一回来苏家的人,是十六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在渡口等了一夜,才等到船。”老人的目光落在叶青云脸上,“她的眉眼,和你很像。”
叶青云的喉咙动了动。
“那是我娘。”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她那时候身上有伤,灵力几乎耗尽,婴儿一直在哭。老夫撑船送她过了河,她付的船资,是一块苏家的铁牌。”老人伸出枯瘦的手,从蓑衣内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铁牌。和他手中的这块一模一样。
“苏家的船资,老夫收了十六年。今天总算能还了。”老人将两块铁牌并排放置在船舷上,然后站起身,竹篙在岸堤上轻轻一点,乌篷船无声无息地离了岸。
“上船。”
叶青云跳上船头。黑猫被晃动惊醒,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乌篷船驶入河心。
河水依旧是黑的,黑得看不见水面以下哪怕一寸的地方。叶青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黑色不是水本身的颜色。是水里有东西。无数极细极细的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水中,随波逐流,织成了一张没有边际的黑网。
“那是什么?”
“执念。”老人撑着竹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死在幽冥域的人,执念会沉入忘川。忘川水本来是无色的,执念多了,就染黑了。”
叶青云看着船桨划开水面,黑丝被搅散,又在船尾重新聚合,像是从未被分开过。
“你在找忘川渡。”老人忽然开口。
“是。”
“忘川渡不是一个渡口。是一条船。”老人说,“这条船在忘川上来来回回撑了三百年,渡人,也渡鬼。活人要去幽冥域,死人要从幽冥域出来,都得坐这条船。老夫是这条船的第三代撑船人,姓孟。三代人都姓孟,所以来坐船的人,都叫我们孟婆。”
叶青云怔了一下。
“孟婆?不是——”
“不是老婆子。”老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容,“第一代撑船的是个老婆子,我奶奶。她把船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人换了,姓没换。撑船的手艺没换。”
竹篙入水,无声无息。
“你娘坐这条船的时候,是我爹撑的。她怀里抱着你,坐在船舱里,一宿没合眼。我爹问她,去幽冥域做什么。她说,给孩子找一条活路。”
叶青云没有说话。
船到河心了。四周的水雾忽然变浓,将船头船尾都裹了进去,连蹲在篷顶的黑猫都变得模糊起来。青色的灯笼火苗在雾气中纹丝不动,像是另一条船上的另一盏灯,隔着生死的距离遥遥相望。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不让你留在青云域?”老人忽然问。
叶青云抬起头。
“因为青云域没有活路。姜家的手能伸到青云域的每一个角落。天剑宗的耳目遍布每一座城池。你在那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老人的竹篙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但幽冥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幽冥域归鬼族管。鬼族不认姜家的账。”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自豪,“鬼族认的是轮回,是因果,是忘川水底下的那座城。天剑宗的剑再利,也斩不断忘川的水。”
船身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触岸的那种震动。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船底。
叶青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黑猫猛地睁开双眼,碧绿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
老人却毫不在意。
“别怕。是河底的鱼。”
“什么鱼能在忘川里活着?”
“不是活的。”老人说,“是死了的鱼。忘川里不养活物。那些鱼死了之后,执念太重,沉不到底,就在河底游来游去。偶尔会撞到船底。撞了几百年了,也没撞出什么事来。”
船底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叶青云慢慢松开匕首。
“孟前辈。我想去忘川渡的河底。”
竹篙在水面上停了一瞬。
老人扭过头,斗笠下的那双浑浊老眼定定地看着叶青云。
“你娘花了十六年才把你送出青云域。你到幽冥域的第一件事,是要下忘川?”
“是。”
“忘川河底有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叶青云说,“我要找的,是剩下的部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乌篷船在河心缓缓漂着,雾气越来越浓,两岸的景物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这条船、这盏灯、这个披着蓑衣的老人和那只碧绿眼睛的黑猫。
“老夫撑了三代船,往河底送过七个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一个回来。”
“我会是第八个。”
老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一块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不是欣慰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你和你娘一样倔。”
他将竹篙横放在膝上,从蓑衣下面摸出一只酒葫芦。葫芦是青皮的,用红绳系着口。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将葫芦递给叶青云。
“喝了。”
叶青云接过葫芦。酒液入喉,辛辣得像一把刀子从嗓子眼一路划到胃里。不是寻常的酒。酒劲里裹着一种极阴极寒的气息,像是把忘川上的雾气都酿了进去。
“这是什么酒?”
“忘川水酿的。”老人接过葫芦,又灌了一口,“喝了它,你才能在忘川底下睁开眼睛。不然那些执念会钻进你的七窍,把你的魂魄啃得干干净净。”
他将葫芦系回腰间,重新拿起竹篙。
“坐稳了。”
竹篙猛地插入水中,这一次不是撑船,是向下——
乌篷船的船头猛地朝下一沉,整条船竖了起来,像一柄被投进水里的剑。叶青云一把抓住船舷,黑猫尖叫一声跳上老人的肩头。青色的灯笼在剧烈的倾斜中始终保持着垂直,火苗纹丝不动。
河水漫过了船头,漫过了船舷,漫过了叶青云的脚踝、膝盖、腰腹。
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挟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执念,试图钻进他的眼睛、耳朵、口鼻。但酒液在他体内燃起的那团寒气挡住了它们。执念在皮肤表面徘徊,像一群找不到入口的蚂蚁。
然后他沉了下去。
船还抓在他手里。老人还在他身边。但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不是黑暗的黑,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是光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的那种黑。
只有青色的灯笼还亮着。
灯笼的火苗在水中依旧没有熄灭。青光照亮了河底的一小片区域,叶青云看到了水底的东西。
不是沙石,不是淤泥。
是白骨。
无边无际的白骨,铺满了整条忘川的河床。有人骨,有兽骨,有鸟骨,有鱼骨,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物种的骨骸。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着,一直延伸到青光所及的最远处,和黑暗融为一体。
所有骨骸的头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河底的最深处。
叶青云顺着它们朝着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扇门。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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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白骨铺就的河床尽头,一扇青铜巨门静静矗立。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一个九宫格的机关——每一个格子里,都刻着一种混沌初开时的古老符文。叶青云的手触上铜门的那一刻,丹田深处的混沌灵力,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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