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投了一个币
越唱越挺松。
这是一种孩子们在街巷里自己喊出来的唱法。
音调不一定准，节拍也不太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的。
他攥着阿伯的围裙角，仰着头，扯着嗓子往上冲。
“刻在骨血里，是炎黄的模样，五千年一身傲骨，敢教日月换新章！”
菜刀停在砧板上。漏勺悬在汤锅上。买菜的大婶拎着菜篮转过身来。
“五千年信仰，照我筋骨刚——”
最后一个“刚”字，他把小拳头举过了头顶。菜市场里安静了半拍。
然后炸了。
“好！”卖肉的阿叔一巴掌拍在砧板上，砧板上的肉末跳了一下。
阿姐把围裙角往腰里一掖，扯开嗓子就跟着哼起来。她也记不全歌词，但旋律早就刻在骨头里了，从《龙的传人》电影上映之后就在这些街巷里传唱，从戏院传到冰室，从冰室传到街市，从街市传到今天早上。
旁边卖菜的阿婆也跟着拍手，手上还沾着菜叶上的露水，拍得啪啪响。阿伯把漏勺从锅里捞起来，举在手里当指挥棒，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这条街好多人跟着哼。
不是合唱，也不是齐唱，各唱各的。
有人哼旋律，有人念歌词，有人只会唱副歌那两句就反反复复地吼。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歌。
章仲之站在人群中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一路冲上头顶。
他在牛棚里蹲了三年，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热血了。
但刚才那孩子把拳头举过头顶的一瞬间，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他想喊一声好，没喊出来，不是因为记不住副歌词，是因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老钱站在最后面。从下船到现在，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但此刻他抬着头，嘴唇在动。
沈春梅夫妇早用手跟上了这并不复杂的旋律。
回去的路上，正好在巷口碰见另一队人。
老孙走在最前面，老李跟在后面。周其昌快步迎上去，还没开口，老孙先说了：“听见了吗？《龙的传人》。码头那边有个卖凉茶的阿婆，收音机里也在放。”
他顿了顿，“我站在那儿听完了整首。听完之后买了两碗凉茶，一碗自己喝了，一碗给他。”
他指了指老李。
老李在旁边点头，脸上那道被牛棚横梁划过的旧疤微微泛红，不是晒的，是刚才跟着唱的时候把嗓子喊劈了，血气冲上来的。
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也认同了三月三。
叶宝珠女士。
也因此，与汉文团的见面更加顺利。
八位教授进门的时候，程教授站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每只手都瘦，都布满了老茧和老人斑，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温暖有力。
章仲之端着茶杯，站在书架旁边，忽然感慨了一句：“与叶女士的见面太匆忙了，恨不得再见一回。”
程教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架之间回荡，把正在翻书的老李吓了一跳。
“有的是机会！”他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现在开始，叶总就是你们的头儿——当然，也是我们的头儿。我们这些人，都是给她打工的。”
他往窗外指了指，方向是方跃科技办公楼。
“要看三月三的作品，公司里从来不缺。公寓一楼食堂在左边，右侧就是这个阅读室，书架上有她所有出版过的书和连载报纸的合订本。《缉凶》、《龙的传人》、《山海珍兽图鉴》漫画单行本、《纸牌屋》英文版，还有《俪人行》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的全套。你们要是不怕熬夜，今晚就可以开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光看没用。要看懂叶总现在在做什么，光看没用。”
“那要看什么？”老李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程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阅读室角落那台街机前面，拍了拍机器外壳。“要看这个。”
八位教授对游戏几乎一无所知。
程教授投了一枚铜板，屏幕亮起来，桃花瓣从屏幕上方飘落，溪水声从音箱里流出来。
他握住摇杆，说这叫《桃花源村》，是方跃科技最受欢迎的一款游戏，核心玩法是种田、钓鱼、和NPC交朋友。
里面的NPC不是虚构的：春秋战国诸子及之前还不是太多，了解文献太少。从秦始皇、汉高祖……张中正、王贞仪……每一句台词都有文献出处，每一样道具都经过了文史专家的考证。
“这就是游戏？”
章仲之站在机器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戴斗笠的渔人坐着小舟顺溪水漂流，桃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
“这是一种华夏人无法拒绝的游戏。你投一个铜板，也叫游戏币，就能进去。”
章仲之投了一个币。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最先沦陷的是老李。
他选了柳宗元一块儿钓鱼，在池塘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钓上来好几条青鱼和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红尾巴鱼，回去跟老孙炫耀了半天。
老孙不屑一顾，自己投了币选了种田，结果因为没等到谷雨就急着播种，种子全烂在地里，被程教授笑话是“不懂农时的上海人”。老孙不服气，又投了一个币。
周其昌选了访友，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陶渊明，想跟人家探讨《归去来兮辞》的创作背景，结果陶渊明只顾着给他倒菊花酒。
……
当叶宝珠再次来到公司时，前台小姑娘从工位上匆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憋一个很长的笑。
“叶总，”她指着办公区的方向，“您新请来的那几位教授，今天早上七点就开始上班了，不能更早，因为他们七点前没法进来。”
叶宝珠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比吴博士还早。”前台小姑娘翻了一下访客登记簿，“程教授亲自带队，八个人一起进的游戏测试室。刚才我路过的时候，里面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叶宝珠走到测试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新来的八位教授和汉文团的老教授们正围着一张长桌争论，黑板上写满了字。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某个历史人物的对话分支设计。
叶宝珠有点头疼，她还是暂时不进去了。
她转身走向技术部。
邓嘉文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面前摊着海外市场的运营数据，这回是以美洲、欧洲、澳洲为主。
“唐人街的反馈不用说了，《桃花源村》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复玩率跟在香江几乎持平。华人区有华人的地方，这台机器就不愁没人投币。”
“赛车和格斗的适应性也很好，竞速和格斗是通用语言，不需要翻译，日本玩家能玩懂，美国玩家也能玩懂，目前我们的技术领先优势还在，短期内很难被替代。”
“技术非常重要，是游戏公司的基石。但从长期来看，光靠技术不够。”叶宝珠在会议桌前坐下来，“还要加上创造力，加上文化。”
但不可否认的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确不小，从思维方式到审美习惯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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