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乡土人情
章仲之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冒着热气。
他从行李里翻出了自己带来的茶叶，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烧了水，泡了杯茶。
周其昌的房门也开着，他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从客厅书架上取下来的旧书，正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在看。
老李从隔壁探出头来，眼镜还没戴上，眯着眼睛往走廊里张望：“都醒了？”
老孙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醒了就醒了，小点声，别吵到老钱。”
“老钱也醒了。”
老赵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蓝布包袱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他往老钱的房门指了指：“我刚才听见他在咳嗽。”
门开了，老钱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他看了众人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睡不着。”
八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说是休息，可真让他们什么都不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比下地干活还难受。
章仲之把搪瓷杯里的茶喝完，杯底磕在窗台上，说：“下楼走走？”
“走。”老李第一个响应。
“咱们八个人一起出去，阵仗太大了。”沈春梅建议：“分成两队吧。一队去菜市场，一队去海边。”
见大家没意见，她更雷厉风行，思考一秒便作出安排：“我们这八个人里，粤语能说几句的只有我跟老孙。老孙是上海人，当年在暨南大学待过两年，能听懂一些。我家里有个远房亲戚是广东人，小时候学过几句，也是半吊子。这样——我带一队去菜市场，老孙带一队去海边。有什么话，我们俩来翻译。”
老孙摆摆手：“我那粤语是几十年前学的，早就还给老师了。不过买菜问价应该还行。”
最后分成了两队。
去菜市场的有沈春梅、吕傲玉、章仲之、老钱，去海边的有老孙、周其昌、老李、老赵。老赵说他想看看海，周其昌说他想看码头，老李说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湾仔街市离公寓楼不远，出巷子往右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六点刚过，此时档口已经全开了。
卖鱼的阿婆蹲在地上刮鱼鳞，刀起刀落，鳞片飞起来落在报纸上，旁边的黑猫蹲着等鱼内脏。
卖菜的阿姐把菜心码得整整齐齐，一捆一捆用咸水草扎好，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卖肉的阿叔把半扇猪挂在铁钩上，手起刀落，骨头渣溅在砧板上。
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猪血味、碱水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档口飘出来的煲汤料包的中药香气。
沈春梅走在最前面，吕傲玉跟在她身后半步。章仲之拎着帆布包，目光从一个个档口扫过去，像在考察一处新发现的考古遗址。
老钱走在最后，依然不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些摊贩的脸上一个一个停过去，看他们怎么吆喝、怎么称重、怎么找零。
沈春梅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姐，围裙上沾着菜叶碎屑，正把一捆芥蓝往摊面上码。
沈春梅用生疏的粤语问了一句：“一斤几多钱？”
阿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外地人的看，是那种“你这口音有点意思”的看。她报了价，又补了一句：“太太，你是大陆来的？”
用的是生硬的普通话，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但抠得很认真。
“对。”沈春梅有点意外，“你会说普通话？”
“识少少啦。”阿姐笑了，露出两颗镶过的银牙，“我爷爷说我们祖上是福建漳州的。漳州，你知道吗？”
“知道。”
阿姐更高兴了，嗓门都亮了几分：“你们从大陆哪里来？”
“京市。”
“京市，首都呢！好远的。坐船要几天？”
章仲之答了个数。
阿伯把漏勺往锅里一搁，从摊子后面绕出来。他个子不高，围裙上全是油渍，走到章仲之面前仰头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来：“欢迎来香江！”
握完章仲之的手，又转身去握周其昌的，一个一个握过去。
旁边卖肉的阿叔把斩骨刀往砧板上一搁，擦了擦手走过来，磕磕绊绊地连说带比划：“我爷爷说我祖上是佛山的。佛山，你知道？”
“知道。佛山出武术。”
“对对对！”阿叔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拍了拍自己胸口，“黄飞鸿！叶问！都是佛山的！我也是佛山人！虽然我没去过佛山。”
阿姐在旁边笑他：“他天天说自己是佛山人，其实连佛山在哪里都不知道。”
周围几个摊贩都笑了。阿叔不服气，指着阿姐说：“你还说我，你们家祖上不是漳州的吗？”
“是呀。”阿姐叉着腰，“我们家从漳州过来的，到我已经第三代了。”
沈春梅听着这些摊贩你一言我一语地报着自己的祖籍，佛山、漳州、潮州、梅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这些人出生在香江，有些人甚至从来没去过大陆，但他们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眼睛有点涩涩的。
阿姐把那捆芥蓝塞进沈春梅手里，又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几个土豆，硬往袋子里装。
沈春梅连忙推辞，阿姐摆摆手：“不用客气！你们大老远从大陆来，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菜你们拿回去吃。”
“不行的——”
“拿去拿去！”阿姐已经把袋子口扎好了，“我爸说过，大陆来的都是自己人。”
阿伯在旁边点头，用生硬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是龙的传人，有什么里里外外区分？”
章仲之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旁边卖肉的阿叔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指着阿伯笑了一声：“这老家伙，一讲起这个就收不住。”
阿伯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回来看着章仲之他们：“我不认识几个字，报纸上写的看不懂。但是我女儿读书给我听，她说这本书讲的是我们华人的祖先，龙的传人。”
他把漏勺搁在锅沿上，往旁边喊了一声：“小家伙，过来！唱首歌给叔叔阿姨听！”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摊子后面跑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膝盖上全是灰。
他把弹珠往口袋里一揣，仰头看了看这群穿蓝布衫的陌生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揪着阿伯的围裙角。阿伯拍了拍他的脑袋：“唱啦，上次你妈妈教你那首。”
小男孩清了清嗓子。
开头两句还带着点怯，声音飘了一下。“血脉里流淌，千年的风霜。黄土育脊梁，明月照故乡——”
(https://www.lewenn.net/lw62033/4775559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