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军嫂
女人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从布袋里掏出两只煮鸡蛋，剥给她们吃。
两个孩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眼睛还是往桌上那边瞟。
这也不怪她们。
慕斯面上筛了一层极细的抹茶粉，绿得均匀，像初春茶树上最嫩的那一茬芽尖磨成了雾。蛋糕一角点缀着一小朵奶油花，旋出来的，白得像云，旁边嵌着半颗糖渍樱桃，红得透亮。
这年头，糖是金贵东西。城里人每月凭票买几两白糖，红糖还得托人从南方带。蛋糕店里卖的多是硬邦邦的方糕，甜味粗糙，能咬到没化开的糖粒。
芳芳和圆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甜食。圆圆啃着鸡蛋，嘴里的蛋味一淡，鼻腔里就飘进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像画书里画的、梦里才有的东西。
女人把鸡蛋安顿好，自己也掏出一块干粮，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啃。她的目光也扫过那盒蛋糕，但立刻收了回来。
叶宝珠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把蛋糕盒子打开，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吃吧。”
女人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太金贵了，我们吃鸡蛋就行。”
“鸡蛋留着路上吃。这个放不住，今天不吃完就坏了。”叶宝珠说，“给两个孩子尝尝。”
芳芳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蛋糕。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喉咙里轻轻响了一下。圆圆更直接，小鼻子往前凑了凑，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
“谢谢姨姨。”
芳芳伸手叉了一块，没往自己嘴里放，先递给妈妈。女人摇头：“妈妈不吃，你跟妹妹分。”
芳芳这才和圆圆一人一半。圆圆咬了一口，慕斯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的，甜里带着一点点茶味的苦，苦完又回甘。
她们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眼睛慢慢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圆圆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定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这个软的。”
齐书瑶不自觉想起小妹书敏来，不过，书敏小时候可没有这么乖。
她认认真真解释：“蛋糕软的，是因为里头加了奶油。外面那层绿色的粉是抹茶磨的，就是茶叶磨成粉。底下垫了一层蛋糕胚，松软，吸了奶油的湿气，所以入口就化。”
芳芳听得半懂不懂，眨着眼睛问：“姐姐，抹茶是什么？”
“就是茶。磨细了。不苦，只一点涩。”
齐书瑶又低头从保温箱里取出那壶橙汁，拿了两只干净杯子，各倒了小半杯，递给芳芳和圆圆。
圆圆抿了一口橙汁，眼睛又弯起来：“这个也好喝。跟麦乳精一样好喝。”
芳芳举着杯子，忽然认真地看着书瑶：“谢谢小姨。”
书瑶愣了一下。
“小姨”这个称呼，跟妈咪一辈的。但她没有辩。还高兴地应了一声：“不客气。喝完还有。”
圆圆学姐姐，也说：“谢谢小姨。”
女人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她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手搂着一个孩子，看着她们吃。这会儿她松开手，把水壶盖子拧好，才正正经经地看向叶宝珠。
“这位大姐，”她开口，“我叫冯秀兰，我男人在海南当兵，这回是带孩子回江门探亲。”
叶宝珠点头：“巧了，我也去江门。”
“你们也是探亲？”
叶宝珠说：“也算是探亲。我长辈老家在香江，一直惦记着家乡。”
冯秀兰“哇”了一声，话匣子打开了：“香江好啊。我娘家那边，这两年来了好几个香港商人开的厂。有一个做电子厂的，还有一个做钟表的。我表妹原来在队里挣工分，一天才几毛钱。现在进了厂，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她说厂里管午饭，还有工装发。若不是陪我男人随军，我也要去的。”
叶宝珠听着，问：“厂里招人多吗？”
“多啊。头一批招了百来个，后来二期三期四期扩产招了一批又一批。外地知青都抢着去。还有城里的学生，从乡下回城，没工作，天天在街上晃。现在好歹有个去处，不管钱多钱少，总算不是闲人了。”
书瑶在旁边给芳芳倒第二杯橙汁，耳朵听着这边说话，没插嘴。
冯秀兰又说：“后面厂里招人要至少小学学历，学校也变好了。以前一个班挤六七十个学生，桌子都不够坐，三个孩子挤一张长凳。现在说是香港人捐了几间教室，还送了一批图书和粉笔。我表妹说，现在老师都比以前上心，因为学生家长交了学费，盯得紧。我听了心里也热，想着等芳芳圆圆再大一点，也送回老家这边上学，长大当工人。”
叶宝珠说：“听起来确实好。”
冯秀兰说：“可不是。以前一说到香江，就说资本主义，水深火热。现在不都往你们那边学吗？人家厂做的东西就是好，人家的厂子就是规矩。我们村有个后生，去了电子厂打工，回来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带了一台收音机，全村都去他家听。那收音机小小的，声音可清亮。我男人说，以后条件好了，也给家里买一台。”
“挺好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从楼房变成菜地，又从菜地变成丘陵。
到了中午，火车停在一个站台上。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盒饭，用棉被裹着筐子，掀开一角，露出白米饭和炒菜。还有卖煮鸡蛋、卖包子的。
有个小贩挎着篮子跳上车，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嘴里喊：“瓜子花生茶叶蛋，啤酒汽水火腿肠——”
冯秀兰从布袋里掏出零钱，隔着窗户买了两份盒饭。一份五毛，米饭上盖着炒青菜和两片薄肉。她递了一份给叶宝珠：“你们要是没准备，先吃这个。”
叶宝珠推了一下，冯秀兰硬塞过来：“拿着。你们给孩子点心，我请你们吃盒饭。不算什么好东西，但比没有强。”
叶宝珠接过来，跟书瑶分着吃了。米饭有点硬，青菜油少，肉也薄，但热乎。
书瑶吃了两口，又去翻温主厨备的饭盒。里头是炒饭和两样小菜，她分了半盒给芳芳和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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