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碉堡
火车又开了。
每到一站，都有新的小贩上车。有卖橘子的，有卖甘蔗的，有卖油纸包着的麻花的。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只是看，有人买了一把糖，分给同座的人。
芳芳和圆圆趴在窗户上，看到站台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两个人一起喊：“妈妈！那个红的！”
女人探出头看了一眼：“糖葫芦。下次下车给你买。”
“为什么现在不能买？”
“车要开了。”
火车果然动了，糖葫芦小贩慢慢往后退，退成一个小红点。
冯秀兰收回目光，对叶宝珠说：“幸亏今天遇见你们。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行李又多，刚才想上厕所都不敢去，怕一转身孩子丢了，包也没人看。”
叶宝珠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
冯秀兰犹豫了一下，把布袋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又嘱咐了芳芳两句“不要乱跑”，才往车厢那头走。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沾着水，甩了甩，说：“轻松多了。从闽南上车到现在，头一回这么踏实。”
傍晚时分，广播里传来报站声。
江门快到了。车厢里一下子忙乱起来，有人从行李架上往下拽箱子，有人把孩子从睡梦中摇醒，有人急着往车门口挤。
冯秀兰也站起来，一手牵芳芳一手抱圆圆，肩上挎着布袋，胳膊上还挂着水壶，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东西的树。
芳芳被挤得直叫：“妈妈，我的鞋！”
叶宝珠坐在原位没动。书瑶也没动。两个人安安静静看着人群往门口涌。
冯秀兰回头看她们，问：“叶大姐，你们不着急下车？”
叶宝珠说：“不急。等他们先走。”
“可万一过站了呢？”
“不会，这是终点站，列车员不会那么着急，他们至少得打扫卫生吧？”
冯秀兰看了一眼车厢尽头，列车员果然还站在乘务室门口。
她又看了看叶宝珠和书瑶，两个人都靠在椅背上，表情不急不躁，像坐在自家客厅里等人泡茶。
她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坐了回去。怀里抱着的圆圆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到了吗？”
冯秀兰说：“快了。再坐一会儿。”
人群还在往门口挤。有人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风。
书瑶把窗户往上推了推，让外头的凉风灌进来。芳芳趴在窗边往外看，站台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
过了大约十分钟，车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部分人已经下了车，过道空了大半。
叶宝珠这才站起来，把冯秀兰的布袋提起来，书瑶牵着芳芳的手。冯秀兰抱着圆圆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她们从车厢里出来时，站台上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
晚风从珠江口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江门的站台比广州小，几盏电灯挂在上头，光晕一圈一圈的。
冯秀兰站在站台上，呼了一口气，对叶宝珠说：“跟你们走了一趟，连我都不慌了。”
叶宝珠说：“赶路不用抢。抢也快不了几步。”
出站口外，老赵带着车已经在等了。
冯秀兰抱着圆圆，牵着芳芳，在人群里张望了一圈，看到那辆黑色吉普车时，脚步顿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坐过小轿车。
叶宝珠说：“顺路，带你一段。到汽车站。”
冯秀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已经黑透，怀里圆圆又睡着了，到底点了头：“那麻烦你们了。”
车门打开，阿秀把行李接过去。冯秀兰抱着圆圆坐进去，芳芳挨着妈妈缩在角落里，手不敢乱摸，眼睛却四处打量。
车开了，江门的街面比广州小很多，路灯稀稀拉拉的，店铺也关得早。
冯秀兰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说：“变化真大。我上次回来是三年前，那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
叶宝珠问：“你婆家在三丫村，具体怎么走？”
“从汽车站坐班车到荷塘镇，下车再走二十分钟。村里有鱼塘，门口有棵大榕树。”
叶宝珠手里的那张纸条捏了一下。她问：“是不是靠河涌那条？”
“对。你怎么知道？”
“我长辈老家也在那边，听他说过，姓叶。”
冯秀兰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她：“叶家村？三丫村旁边那个？”
“对。”
“哎呀。”冯秀兰笑了一声，“那不就是隔壁村嘛。我公婆家姓方，跟叶家村隔一条河涌。小时候我男人还去叶家村摸过鱼。”
车里安静了几秒。叶宝珠没有再往下说，冯秀兰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今天这趟车上的缘分，比想象中深。
到了汽车站，冯秀兰抱着圆圆下了车。芳芳站在路边，拉着妈妈的衣角。
冯秀兰转过身，对着车里连声道谢：“叶大姐，今天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们，我这会子还在站台上挤呢。以后有空来三丫村坐坐，塘里鱼多，现捞现做。”
叶宝珠点头：“好。”
书瑶从车窗里探出头，对芳芳和圆圆挥了挥手。芳芳也挥手，圆圆在妈妈怀里已经睡着了，没睁眼。
冯秀兰背着布袋，一手牵芳芳，一手抱圆圆，往汽车站门口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芳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那辆黑色小轿车还停在路边。她朝那边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跟着妈妈进了候车室。
—
今晚叶宝珠母女俩的落脚点是一处碉堡洋楼，在夜色里露出西洋式的尖顶和铁艺栏杆。
铁门很高，两边是砖砌的围墙，墙头爬着藤蔓。围墙后面是一栋三层楼，楼体不小，墙面贴着那种旧式的米色灰泥。
一楼有个突出的门廊，两根罗马柱撑着，柱头雕着卷草纹，虽然旧了，但轮廓还在。
最显眼的还是屋檐下一圈满洲窗，彩色玻璃拼成菱格和花草纹样，黄、蓝、绿、红，在暗夜里像一排合拢的扇子。
书瑶“哇”了一声：“有点像城堡。”
“这栋楼是民国时候建的。”管事的姓陈，一边带路一边说，“原来是本地一个华侨富商盖的。后来人走了，楼空了几十年。上个月市里才登记为老建筑。听说您对旧楼文化感兴趣，我们特意收拾了一下，水通了，电也通了，床铺和桌椅都是从招待所搬过来的。简陋了些，您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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