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借力打力

赵警长摸着袖子里那沉甸甸的大洋，哪里还想去去翻什么冰窖。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名早就不耐烦的日本宪兵，弯着腰嘀哩咕噜地翻译了一通。
大意无非是这院子里都是些穷酸工人，那个逃跑的买办的房子已经被洗劫一空，根本没有搜查的价值云云。
日本由于前线吃紧，留在城里搜查的也大多是些老弱病残或者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这大雪天的，谁也不想在一个穷酸破院子里多待一秒挨冻。听到宪兵小队长不耐烦的一甩手。
“走走走！下一家！老易啊，把门看紧点，要是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翻墙进来，立刻去局子里报告！”赵警长装模作样地挥了挥警棍。
“一定！一定！长官慢走啊！”
易中海一直把这群活阎王送出了大门，听到卡车发动的声音远去。
他腿一软，直接瘫扶在了大门框上。后背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粗布单衣浸得透湿。
“我的妈呀……”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而在中院偏房里，一直透过窗户缝偷偷往外瞄的贾张氏和一大妈，此时也是吓得面无人色，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们知道，刚才哪怕是易中海露出一丝破绽，这整个院子的人今天晚上全得在特高课的水牢里过夜！
后院。正房内。
黑暗中，林烨听着前院卡车远去的声音。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把枪收起来吧。”林烨放下手里那块冷掉的馒头。
陈子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枪插回腰间，背靠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老板。您这招借力打力，算是把这群市侩的心理拿捏到骨髓里了。
而这一块大洋，不仅买通了伪警察，更是让易中海彻底成了捆在咱们这条绳上的蚂蚱。他今天包庇了咱们，以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陈子衿对林烨这种操纵人心、而且是在生死边缘面不改色操纵人心的手段，感到一种几乎是发自生理上的敬畏。
“这只是一步闲棋。”
林烨并没有被这种小伎俩的成功而冲昏头脑。他拿出一块深色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上的白面粉末。
“武藤这么大费周章地搜城。固然是为了抓我。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急眼了。”
林烨的声音在黑暗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质感。
“一千万纸币流入市场，所有的硬通货和大宗物资消失。物价每小时都在翻倍。如果武藤不能在三天之内，向市面上投放大量的储备黄金或者是比法币更坚挺的硬通货，来稳定住联合准备票的暴跌。”
林烨顿了一下。
“不需要八路军来打。北平城里那些肚子饿急眼的伪军和流氓，就会因为抢不着粮食而在全城爆发恐怖的内乱。一场经济海啸的杀伤力，比十个师团还要可怕。”
陈子衿皱着眉头，他在军统里学过算账。
“可是老板。武藤拿什么去稳住货币？他手里连几顿煤都调不出来，难道他能现挖出金矿来弥补那一千万的窟窿？”
“他挖不出来。但有人替他存着。”
林烨站起身，走到那一扇唯一没有被厚重窗帘完全遮住的窗户前。在一条细微的窗缝里，月光夹杂着雪花透进来，刚好照在这位如同暗夜君王般的男人那冷峻的侧脸上。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重重的风雪，直勾勾地盯着东交民巷正金银行的那个方向。
“正金银行地下三层。那里，有个只有极少数高级日本金融官僚才知道的帝国四号转移金库。存放了从华北各地搜刮来的、准备定期用专列运往满洲的整整十五吨工业金条和民间收缴的沙金。”
林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条冰冷的窗棂上一划。
“那是整个华北日伪政府维系货币信用的最后底仓。武藤为了续命，必定会申请动用这笔金库来平抑物价。”
陈子衿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林烨这平淡如水的话语里，包含着那个疯狂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神鬼莫测的下一步计划。
“您……您想打劫东交民巷正金银行的地下总金库？！”陈子衿的声音都劈了，“老板！那可是有一个中队的宪兵和一个小队的海军陆战队死守的钢铁堡垒！地下三层的密码锁连炸药都炸不开！”
林烨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如同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北国大雪。
“暴力，是野蛮人的手段。”
林烨那深渊般平静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结冰的冬天里。最完美的抢劫，
就是当你站在他面前微笑着拿走一切的时候，他甚至还要弯下腰，对你说一声谢谢。”
此刻，在黑暗中，
林烨转身，随之也是，将那块擦手的丝绸手帕，随意地扔进了火红的火盆里。
北平城的冬天，从未如此漫长且绝望。
第三天清晨，大风。
正阳门外的大栅栏。昔日里北平老字号商铺最密集、最繁华的街道。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末日般的荒谬与凄惨。
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在寒风中排着长达两三里的长龙。队伍的尽头，是一家门板都快被挤碎了的陈记粮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冬日的寒风中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木板门。
人群中，不知道从谁的手里，洒落出几张崭新的、面值一百元的“大日本帝国联合准备券”。
这是一种印着龙图腾和日文水印的大红钞票。在半个月前，这样一张票子还能在八大胡同点一个最好席面的姑娘。
但现在。
那几张红色的钞票像落叶一样在雪地里飘舞，排队的人群哪怕是踩在脚底下，甚至连腰都懒得弯一下去捡。
废纸！擦屁股都嫌刮肉的废纸！
“掌柜的！我有大洋！我有七个袁大头！卖我半斗高粱面吧！家里孩子快饿死啦！”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突然疯了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拼命地用手砸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个绝望的声音：
“不卖了！真不卖了！东交民巷有大老板拿现大洋出十倍的价把存粮都收光了！现在全城就是你拿金子也买不到一粒米！各位街坊，赶紧逃命去乡下挖树皮吧！”
话音刚落，门缝里扔出来两个装了半大袋子准备票的麻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雪地里：“这破纸，谁要谁拿去！”
人群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拿不到钱，而是因为钱变成了废墟。
这种恐怖的经济瘟疫，甚至已经开始向上反噬日军的统治根基。
街角，几个出来采购口粮的日本兵，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薪水（同样是准备票），在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国烟贩面前想要强行买两条哈德门香烟。
那个烟贩平时是个最会讨好皇军的狗腿子，但今天，他却死死护着烟档。
“太君！真不能卖啊！这钱这三天连个窝头都买不到，我拿了回去全家也是饿死啊！”烟贩一边磕头一边哭爹喊娘。
一个日本兵立刻是急了，拔出刺刀想要明抢。
“八嘎！住手！”
一个路过的日军小队长一耳光扇在那名士兵的脸上，眼中满是连日来吃不饱饭的焦躁，“抢老百姓的烟有什么用！联队部的伙房连米缸都见底了！带着这堆废纸，滚回去等军部的大米配给！”
在绝对的饥荒面前。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和皇军的威严，正在被北平老百姓那种宁死不收伪钞的软抵抗，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正规军打进来，甚至不需要开炮，这群饿得眼冒金星的日本守备军可能连枪都举不起来了。
而当然了，此刻导致这一切。正是林烨在三天前那个夜晚，用一千万纸币做局所设下的经济核弹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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