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无能为力?
苏晏舟的身体猛地一沉。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站立的执拗力道,在沈清宁恢复清明的瞬间,彻底抽离。
他就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枯木,直直地向前栽倒。
沈清宁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很重。
男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左肩的血窟窿涌出,迅速浸透了她大衣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眉头死死地皱着,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清宁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沾着灰土的右手,按住了他颈侧的动脉。
跳动极其微弱,且杂乱无章。
“嗒、嗒、嗒。”
一阵沉闷的木头敲击石板的声音,突然从裂缝外传来。
沈清宁的眼神瞬间变冷。
她没有将苏晏舟放下,而是用左臂死死揽住他的腰,右手极其利落地从靴筒里拔出备用的短刃。
刀锋向外,身体微微调整角度,将苏晏舟完全挡在了自己的防御死角之后。
脚步声逼近。
两道人影出现在裂缝的入口处。
“别动手!别动手!”
走在前面的苗疆少年阿蛮,一眼就看到了沈清宁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刃。
他吓得赶紧把手里的苗刀扔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语速极快地解释: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救他的!”
沈清宁的刀尖没有垂下,目光越过阿蛮,落在了他身后的老者身上。
大巫师没有理会沈清宁的敌意,
看到苏晏舟左肩上那团还在往外渗着黑气的伤口,大巫师干瘪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让开。”
大巫师走到沈清宁面前,声音嘶哑,“再晚半刻钟,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
沈清宁盯着老者的眼睛。
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焦急与惋惜。
她权衡了半秒,缓缓放下手里的短刃,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大巫师没有废话。
他伸出手指,搭在苏晏舟的腕脉上。
只探了三秒,大巫师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胡闹!”
大巫师低骂了一声,迅速从宽大的祭祀长袍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竹筒。
拔开塞子,他将竹筒倒扣在苏晏舟左肩的伤口上方。
一条通体雪白、只有半寸长的肉虫从竹筒里掉了出来,落在翻卷的血肉上。
“这是‘食怨蛊’。”
大巫师一边解释,一边双手飞快地在苏晏舟胸前的几处大穴上连点,“
他伤口里的怨气太重,已经开始侵蚀心脉。必须先拔毒。”
白色的肉虫刚一接触到伤口,立刻张开细小的口器,死死咬住皮肉。
肉眼可见的,苏晏舟伤口处萦绕的黑色雾气,开始源源不断地朝着蛊虫的体内涌去。
原本雪白的虫身,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身体也膨胀了整整一圈。
当蛊虫的背甲撑到极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声时,大巫师眼疾手快,用两根木棍将它夹起,扔进旁边的火堆残骸里。
蛊虫瞬间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伤口处的黑气终于散尽,流出的血液也从紫黑色恢复了正常的鲜红。
大巫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一些灰褐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大巫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苏晏舟,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灰败与痛苦。
“命是保住了。”
大巫师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但他用了‘枯木逢春’这种燃尽真气的霸道阵法。气海枯竭,全身经脉寸断。”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宁,吐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结论:
“他现在,连个挑水的农夫都不如。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了。”
裂缝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水洼里的声音。
沈清宁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男人。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此刻看起来,竟然透着一种极其脆弱的苍白。
普通人。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曾经站在玄门顶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没有别的办法?”
沈清宁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大巫师苦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木腿。
“经脉断了,可以接。但气海毁了,就像是漏了底的水缸,再怎么往里倒水,也存不住一滴。”
大巫师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只能靠他自己慢慢养。短则三五年,长则几十年……甚至,终生都只能是个废人。”
说到这里,大巫师的心里像是在滴血。
他拼了老命赶过来,甚至不惜动用燃血蛊,就是为了保住这个年轻人的命。
他本以为,这个能随手画出紫阶符箓的绝世天才,会是解救苗疆圣地那场灭顶之灾的唯一希望。
可现在,希望破灭了。
一个废人,连自保都成问题,拿什么去镇压圣地里那个即将苏醒的怪物?
天要亡我苗疆啊。
大巫师在心里悲叹了一声,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沈清宁没有再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晏舟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擦去了他下巴上沾着的一点泥污。
动作很轻。
她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人。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前。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更讨厌欠别人的人情。
可这个男人,却像个不讲理的强盗,硬生生地撞进了她的世界。
他明明可以走。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全身而退。
但他却把唯一的生路给了她,自己留下来,用一身的修为和半条命,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沈清宁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气管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
一个空灵、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别摆出这副奔丧的表情。”
侯卿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看戏般的闲适,“他还没死透呢。”
沈清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在心里激动地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别激动。”
侯卿轻笑了一声,骨笛在指间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只是想提醒你,这老头见识短浅,治不了他,不代表别人治不了。”
沈清宁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有办法?”
“我没有。”侯卿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重塑他的气海,接续他的经脉。”
侯卿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不过,那是个脾气比你还要古怪的老疯子。而且,我被封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沈清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她在哪?”
“不急。”侯卿慢条斯理地说道,“等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还是先应付眼前这个老头吧。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你马上就要殉情了一样。”
沈清宁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大巫师那双充满同情和安慰的眼神。
大巫师看着沈清宁一直盯着苏晏舟的脸发呆,一言不发,以为这个年轻姑娘是因为情郎被废,伤心过度,陷入了绝望。
“丫头。”
大巫师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世事无常。干咱们这一行的,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虽然没了修为,但只要好好调养,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大巫师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示意阿蛮准备离开。
苗疆的危机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既然这个年轻人已经废了,他必须尽快赶回寨子,另寻他法。
临走前。
大巫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沈清宁面前。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木牌。
木牌的材质极其特殊,触手生温,表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多足蜈蚣。
“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大巫师将木牌放在沈清宁身旁的岩石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苏晏舟。
“等他醒了,把这个交给他。”
大巫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敬意,“就说,三十年前的债,苗疆还清了。他看到这块牌子,自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说完,大巫师没有再停留。
他转过身带着阿蛮,消失在鬼泣谷外围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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