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计划


鬼泣谷最深处,是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

将臣站在暗河边缘。

他身上那件纯黑色的天鹅绒长衫,在黑暗中几乎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拄在青石板上的那根银质手柄手杖,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他缓缓抬起右手,解开了长衫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盘扣。

手指顺着修长的脖颈向上,停留在喉结偏右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将臣的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皮肤表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感,伴随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灵魂层面的战栗。

“一千年了。”

将臣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反而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享受的愉悦。

“被人死死掐住脖子的感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醇厚,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开层层回音,“还真是,第一次啊。”

侯卿那歇斯底里的愤怒,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杀意,顺着那具凡人女子的躯壳,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他的这具分身上。

很鲜活。

比这地下溶洞里死寂的空气,要鲜活得多。

“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溶洞后方的黑暗通道里传来。

将臣放下右手,重新搭在手杖的银首上。

金不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微微弓着腰,大拇指上的帝王绿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泛着幽绿。

跟在金不换身边的,是一个穿着大红色对襟小袄的女童。

女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血色。

她光着脚,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水。

她手里拖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嘴角挂着极其甜美、天真的微笑。

“先生。”

金不换走到距离将臣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童则松开布娃娃,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到将臣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起那张精致却透着诡异的脸庞。

“先生,十三醒了。”

女童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一双眼睛却黑得没有半点眼白,

“十三好饿呀。”

将臣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女童。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女童湿漉漉的头发。

“醒了就好。”

将臣的声音慈爱得像是一个真正的长辈,“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很快,就有吃不完的东西了。”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十三,落在金不换的身上。

“刚才的动静,感觉到了吗?”

金不换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神情变得极其凝重:

“回先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绝对错不了。是侯卿大人。”

金不换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他竟然还活着?”

“只剩下一缕残魂罢了。”

将臣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银质手杖,

“当年天劫之下,他的阵眼被我亲手打碎。能靠着一丝本源尸气苟延残喘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看着暗河的水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过,他找的这具皮囊,倒是有点意思。”

金不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生,既然侯卿大人只剩残魂,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把他……”

金不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

将臣摇了摇头,单片眼镜折射出幽暗的冷光。

“他寄居的那具皮囊,因果线牵扯着我这千年来最重要的一个局。在棋局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之前,他必须活着。”

将臣转过身,看着金不换和十三,语气变得肃然。

“既然十三已经醒了,接下来的棋,该换个下法了。”

他竖起戴着白手套的食指。

“有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金不换立刻挺直了脊背,十三也松开了将臣的大腿,乖巧地站直了身体。

“第一件。”

将臣看着金不换,“渊客十四人,现在散在各地的,只有你们几个。这还不够。”

“去一趟湘西的落尸谷,还有渤海湾的沉船海沟。把老七和老九唤醒。”

将臣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他们,睡得够久了。天道的那道口子,马上就要撕开了。让他们去倒悬塔汇合。”

金不换心头一凛。

老七和老九。

那是渊客中脾气最古怪、杀戮心最重的两个疯子。

他们一旦苏醒,整个北方的玄门,恐怕都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属下明白。”金不换恭敬地应道。

“第二件。”

将臣竖起中指,目光落在十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

“侯卿的残魂极其虚弱,他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找我复仇,就必须稳固神魂。”

将臣的嘴角牵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需要那颗‘聚魂珠’。”

金不换立刻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是,让十三把珠子找回来?”

“这事要尽快!”

“至于第三件。”

将臣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死寂的暗河。

他沉默了片刻。

溶洞里的水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太乙山,金顶。”

将臣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下个月初八,是玄机子那个老道士的七十大寿。他广发英雄帖,把北方有头有脸的军阀、政客、玄门同道,全都请上了山。”

将臣的手指在手杖的银首上轻轻敲击着。

“太乙山金顶的地下,压着一口‘地脉阴泉’。那是当年天劫降临时,我亲手埋下的一颗钉子。这百年来,太乙山历代掌教用纯阳阵法死死镇压着它,借着它的阴气来淬炼法器,敛聚财富。”

将臣转过头,看着金不换。

“现在,那颗钉子,该拔出来了。”

金不换皱起眉头:“先生,太乙山的护山大阵非同小可。加上初八那天,山上高手如云。单凭我们几个人,想要强行破阵拔出阴泉,恐怕……”

“谁说要强行破阵了?”

将臣打断了金不换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将臣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廷勋的大帅府,太乙山的金顶,还有那些为了利益像苍蝇一样聚过去的散修。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贪婪、猜忌和杀意。”

“金不换,我要你做的,就是去添一把火。”

将臣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半个月后,那座被鲜血染红的道教圣地。

“当他们的血,同时浇灌在金顶的青石板上时。”

“那座镇压了百年的纯阳大阵,就会被极致的怨气和死气彻底腐蚀。”

“地脉阴泉,会自己破土而出。”

金不换听着这番宏大、血腥的谋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以天下人为棋子,以万千生灵的鲜血为祭品。

这才是渊客之主,这才是那个活了千年的怪物,真正的手段。

“属下,定不辱命!”

金不换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透着绝对的臣服。

“去吧。”

将臣挥了挥手。

金不换牵起十三冰冷的小手,两人转身,迅速消失在溶洞后方的黑暗通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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