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甜的苦药
窗外的风裹挟着砂石,一下下砸在糊着高丽纸的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屋内生着一盆炭火。
劣质的木炭烧得并不完全,偶尔爆开一朵暗红色的火星,腾起一缕呛人的青烟。
这股烟火气,却硬生生将鬼泣谷里带出来的阴寒驱散了大半。
沈清宁站在八仙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熬药的红泥小火炉。
药罐的盖子被顶得“噗噗”作响,浓郁苦涩的药汁顺着边缘溢出,滴在炭火上,发出“嗤啦”的声响。
她拿着一块打湿的粗布,垫着手,将滚烫的药罐端离火炉。
深褐色的药汁倾倒进一个边缘带着豁口的粗瓷大碗里。
床榻那边,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苏晏舟靠在硬邦邦的木质床头上。
他上半身的西装和衬衫早就被剪开扔掉了,此刻赤裸着精壮的胸膛。左肩到锁骨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的边缘,隐隐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迹。
【枯木逢春阵】的反噬极其霸道。
他现在的经脉就像是干涸开裂的河床,连一丝罡气都提不起来。
随便一个拿刀的壮汉,现在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苏晏舟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炭火,肆无忌惮地落在沈清宁的背影上。
她脱了那件沾满阴灰的呢子大衣,只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熬药的动作利落、专注。
只有她,在为他熬药。
苏晏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
连左肩那种撕裂般的钝痛,似乎都变成了某种令人愉悦的调味剂。
沈清宁端着药碗转过身。
正好撞上他那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她没有避开,端着碗走到床边。
床板因为她的靠近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宁在床沿坐下,将还在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递了过去。
“喝了。”
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晏舟没有去接碗。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抬起头,眼里浮现出一抹极其明显的委屈。
“手疼。”
他抬了抬那只被铁屠踩得粉碎、虽然骨头接好但依旧肿胀的右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
“端不稳。洒了可惜。”
沈清宁看着他。
目光从他肿胀的右手,移到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却依然俊美得欠揍的脸上。
她没有拆穿他左手其实完好无损的事实。
沈清宁拿着汤匙,在碗里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的唇边。
苏晏舟眼底的笑意瞬间满溢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就着她的手,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苦。”
他皱了皱眉。
沈清宁没有理会,舀起第二勺,再次递过去。
就在汤匙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刹那。
苏晏舟那只原本“端不稳”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没有去接汤匙,而是极其精准地,一把握住了沈清宁握着汤匙的手。
男人的掌心带着低烧的滚烫,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
沈清宁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
随后,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苏晏舟那双带着几分得逞与挑逗的眼睛。
“苏三爷。”
沈清宁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你的手,不是疼吗?”
“刚才疼。”
苏晏舟的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指关节上,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现在你一喂药,突然就有了力气。”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手指顺着她的手背,向下滑向她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脉门的那个绝对瞬间。
沈清宁的左手,动了。
快如闪电。
她一把扣住苏晏舟右手的脉门,大拇指死死压住他手腕内侧的麻筋,手腕猛地向外侧一翻、一折!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在安静的客栈客房里响起。
“嘶----”
苏晏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剧痛顺着手腕直冲脑门,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沈清宁的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死死卡住了他的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
“骨头刚接好,错位了。”
沈清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我帮你正正骨。”
苏晏舟疼得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硬是没喊出声。
他看着沈清宁那张近在咫尺、冷若冰霜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胸腔的震动牵扯到左肩的伤口,让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咳咳……清宁这正骨的手法,真是别具一格。”
苏晏舟没有挣扎,任由她扣着自己的手腕。他那双眼里,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纵容。
“不过,只要是清宁给的,断手断脚,我也受着。”
沈清宁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她松开手。
苏晏舟的手腕无力地垂了下去,手背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红印。
“自己喝。”
沈清宁将粗瓷大碗重重地搁在床头的矮几上,药汁溅出来几滴。
苏晏舟见好就收。
他知道,这女人的底线在哪里。
再撩拨下去,那把柳叶飞刀可能就真的要扎进他的大腿了。
他乖乖地用左手端起药碗,仰起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
苏晏舟靠回床头,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收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用左手探入放在床边的西装外套口袋。
摸索了片刻。
他掏出了一块真丝方巾。
方巾的中央,包裹着一截东西。
苏晏舟将方巾递到沈清宁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丝绸的边缘。
半株通体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灰白色光芒的植物根茎,静静地躺在血污之中。
九死还魂草。
虽然只有半株,但那股沁人心脾、却又带着极度阴寒的异香,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炭火味。
“东西拿到了。”
苏晏舟看着沈清宁,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稳,“虽然中途出了点岔子,只抢回来一半。但用来跟那个客栈老板做交易,足够了。”
他将方巾往前递了递。
“拿着它,去换你想要的消息。”
苏晏舟没有问她到底想知道什么。
沈清宁视线顺着草药,移到他苍白的脸庞,以及左肩那厚厚的绷带上。
心脏深处,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的沉闷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
一个空灵、悠远,带着几分不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沈清宁的脑海深处响起。
“拿这么宝贝的东西,去换几句凡人的废话。”
侯卿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回荡,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人类的交易,总是这么愚蠢且低效。”
沈清宁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在心里冷冷地回应:“你又想干什么?”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侯卿语气平淡,“那个开情报贩子,就算手眼通天,他能查到的,也不过是将臣留在人间的几道影子。将臣的真身,跳出三界之外,凡人的情报网,根本触及不到他的核心。”
“你有办法?”沈清宁问。
“我也是尸祖。”
侯卿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他也是。我们同出一源。只要距离足够近,或者他动用了本源力量,我就能顺着血脉的共鸣,嗅到他的位置。”
侯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更何况,刚才在鬼泣谷的裂缝里,我已经感知到了他的一丝气息。他就在这附近出现过。”
沈清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
侯卿做出了总结,“你不需要去求那个凡人。找将臣的事,交给我。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帮我找到那颗珠子,稳固我的神魂。”
识海内的交流,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现实中。
苏晏舟见沈清宁迟迟没有接那半株草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
苏晏舟看着她,“这半株药性流失了?不能用了?”
沈清宁回过神来。
她看着苏晏舟,摇了摇头。
“药没问题。”
沈清宁伸出手,将那块包裹着草药的真丝方巾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方巾上干涸的血迹,有些硌手。
“只是,这株草药,不用拿去换那个消息了。”
沈清宁将方巾握在掌心,语气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关于那个人的下落,我已经有别的办法查到了。客栈老板的情报,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晏舟愣住了。
他靠在床头上,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审视着沈清宁的表情。
他拼了半条命抢回来的筹码,突然变得毫无价值。
换作任何人,此刻都会感到愤怒,或者觉得自己的付出被践踏了。
但苏晏舟没有。
他只是短暂地错愕了一秒,随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样啊。”
苏晏舟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伤口,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着沈清宁手里的方巾,语气轻松地问道:“既然消息不需要换了,那这半株草药,你打算怎么处理?扔了?还是拿去黑市上卖个好价钱?”
沈清宁看着手里的九死还魂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晏舟,看向客栈那扇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木窗。
“不扔。”
沈清宁将方巾重新叠好,妥帖地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这株草,我们还是得给那个客栈老板送去。”
苏晏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你不是说不需要他的情报了吗?”
“是不需要找人的情报了。”
沈清宁转过头,清冷的眸子对上苏晏舟的视线。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极其敏锐的算计与锋芒。
“但我需要用这株草,去敲开他的嘴,问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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