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操守
“我要你帮我找一颗珠子。”
侯卿指腹在半空中虚虚一捻，仿佛在描摹那件东西的轮廓，“一颗翠绿色的珠子。内蕴生气，触之生寒。”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繁复长袍在水面上拖曳出细微的波纹。
“当年那一战，我的三魂七魄被打散。如今寄居在你的气海里，这缕残魂正在一天天衰弱。”
侯卿把玩着手里的白骨短笛，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如果没有那颗珠子稳固神魂，最多再过半年，我就会彻底消散。”
“你消散了，对我来说不是好事吗？”
沈清宁看着男人的背影，声音清冷，“体内的隐患自动解除，我求之不得。”
侯卿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悲悯。
“你以为，你这具身体，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侯卿用骨笛指了指沈清宁的心口，“你的命格极薄，天生就是早夭之相。若不是我这股尸气在你体内强行吊，这段时间的遭遇，你的生机早就断绝了。”
他转过身，直面沈清宁，神情少有的真诚。
“我若消散，尸气退去。你的命数就会立刻走到尽头。阎王要收你，谁也留不住。”
侯卿向前走了一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当然，玄门中确实有一些续命的偏方，比如借寿、种生基。但那些都是饮鸩止渴，反噬极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确实，沈清宁也知道，当初师父说“让人惦记，”不过是想让自己，不要因为自己的命格想不开而已！
他看着她，抛出了最终的筹码：“帮我找到那颗珠子。我稳固神魂，作为交换，我帮你彻底重塑命格，斩断早夭的因果。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沈清宁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水。
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每逢阴雨天，骨缝里那种仿佛被蚂蚁啃噬的酸痛，以及偶尔出现的生命力流失感，都在提醒她，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找一颗珠子，换一条长命百岁的命。
这笔交易，很划算。
“好，我答应你。”
沈清宁抬起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本就是个务实的人，既然目标一致，没必要扭捏。
侯卿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和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心。
他刚准备点头，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
“不过。”
沈清宁突然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上下打量了侯卿一眼，视线从他那头银发扫到暗红色的衣摆。
“你寄居在我的气海里，也就是说，我的一举一动，你都能感知到？”
侯卿不明所以，微微颔首：“自然。我们共用一具躯壳，你的五感，我若想探查，皆可共享。”
沈清宁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质问：“那我平时洗澡、换衣服、上茅房的时候……你也能看见？”
识海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侯卿手里那根转得飞快的白骨短笛，猛地一顿。
“啪嗒。”
骨笛从他修长的指间滑落，掉在黑色的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那张向来高高在上、透着妖异与冷漠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僵硬。
“你……”
侯卿弯腰捞起骨笛，动作竟然透出几分罕见的慌乱。他猛地直起身，血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看着沈清宁，仿佛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
“你把本座当成什么人了？！”
侯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原本空灵的语调彻底破功，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味道。
“本座乃是堂堂尸祖！活了上千年的存在！什么绝色佳人、红粉骷髅本座没见过？！”
他拿着骨笛，指着沈清宁，手指微微发抖，“你以为本座会对一个干瘪的凡人丫头感兴趣？你洗澡换衣的时候，本座早就封闭了五识，在气海里沉睡了！”
沈清宁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挑了挑眉。
“是吗？”她语气凉凉的，透着明显的不信任。
“废话！”
侯卿一甩宽大的衣袖，双手背在身后，强行端起高冷的架子，但拔高的音量还是出卖了他。
“本座也是有操守的！非礼勿视的道理，本座比你们这些凡人懂得多！你少拿那种龌龊的心思来揣度本座！”
看着这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因为一个隐私问题急得跳脚，沈清宁心底那丝紧绷的防备，莫名其妙地散去了大半。
表面上看着是个冷酷无情的魔王，骨子里，竟然是个死要面子的逗比。
“行了，知道了。”
沈清宁放下双臂，懒得再逗他，“记住你的操守。要是让我发现你偷看，我宁可自爆气海，也拉着你一起死。”
侯卿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
“外面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地一划。
头顶那片血红色的天空，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去吧。”
侯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淡。
沈清宁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意识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那道裂缝而去。
……
苏晏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白衬衫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
他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散发着黑色尸气的“沈清宁”，看着那柄即将刺穿自己心脏的黑色气刃。
他没有躲。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大喊出了那句话。
“你真打算让这个老妖怪，用你的手杀了我？！”
气刃，在距离他胸口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苏晏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沈清宁”握着气刃的右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眼眸里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澜。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正在那具躯壳里进行着激烈的争夺。
“清宁？”
苏晏舟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清宁”的眉头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她猛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
她手中的黑色气刃“砰”的一声溃散，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
眼底那抹妖异的猩红已经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与澄澈。
只是那双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沈清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苏晏舟眼疾手快，顾不上左肩的贯穿伤，猛地向前一扑，用完好的右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人双双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沈清宁靠在苏晏舟的怀里。
鼻腔里，满是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苏晏舟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却死死盯着她，一眨不眨。
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后怕，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偏执。
“你……”
沈清宁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染血的衣领。
“你回来干什么？”
沈清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责备与心疼，“我明明已经把你送出去了。你不要命了吗？”
苏晏舟看着她恢复清明的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
“我说了。”
苏晏舟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我这人护短。把你一个人丢在鬼门关，我苏晏舟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他收紧了右臂，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
“再说了。”
苏晏舟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低低地笑了一声，“夫人还没兑现承诺，用下半辈子来抵我的救命之恩。我怎么舍得死？”
沈清宁的耳根瞬间滚烫。
这个混蛋。
都伤成这副德行了，还不忘嘴贱。
她想推开他，但手碰到他冰冷的脊背，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闭嘴。”
沈清宁冷着脸，语气却软了三分，“留着点力气喘气吧。”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坐直身体，目光迅速扫过他左肩的伤口。
贯穿伤，伤口边缘发黑，残留着柳白的怨气。
终于苏晏舟没有忍住，意识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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