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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人皮大鼓


雪山脚下的风像是从冰窖里灌出来的,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韩万忠勒住马,抬头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脊线。

雪雾弥漫,看不清山顶,只能看见半山腰处几面黑底白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雪山残部的旗,用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制成,旗面上绘着扭曲的符文,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已经在这里打了五天。

五天,两万对不到五千,他竟然没打下来。

“将军,第三营又退了。”副将策马过来,甲胄上结了一层薄冰,胡茬上挂着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山道太窄,展不开阵型。兄弟们冲到半山腰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器打回来了。老张那条胳膊,就是被那面旗扫了一下,整条手臂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上剥离了一样,军医说是邪术,药王谷的伤药敷上去一点用都没有。”

韩万忠没有说话。他望着半山腰那面还在风中飘扬的黑旗,手指攥紧了缰绳。

五天前他带着两万大军开进雪山,意气风发。两万对五千,新军加南州降卒混编,后勤充足,士气高涨。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演习,一场让他练兵的演习。

雪山里的残部不过是几千个被打散的溃兵和土匪,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几副,拿什么挡他的两万精锐?

然后他见识了什么叫法器。

前锋营刚摸到山脚下,山顶上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不是普通的鼓,是那种沉闷的、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鼓声。

鼓声一响,前锋营最前面的几百个士兵同时抱住了头,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瘫倒在地上抽搐,有人嘴里吐出白沫。

副将说那是阿姐鼓,用少女的整张人皮蒙制而成,敲一下,方圆百步内的活人都要被夺去三分魂魄。

韩万忠不信邪,调了弓弩手远程压制。

箭矢射上去,被一面大旗挡住了。

那面旗插在半山腰的雪地里,旗面展开时有数丈宽,黑底白纹,纹路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箭矢射到旗面上,像是射进了烂泥里,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

副将说那是人皮大旗,用上百个活人的皮肤拼接而成,旗面上那些扭曲的纹路,是那些人在被剥皮时最后的挣扎。

韩万忠还是不信。他亲自带着亲兵往上冲,冲到大旗下方时,一个老巫师从雪地里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根白森森的法杖。

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老巫师一挥法杖,韩万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太阳穴。

他从马上摔下来,被亲兵拼死拖了回去,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他不再说话了。他信了。

这些东西不是武道,不是真气,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量。

它们更古老、更原始、更不讲道理。它们是雪山深处那些最古老的部落世代相传的巫术,是用人血、人骨、人皮喂养出来的禁忌之物。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韩万忠翻身下马,蹲在一块被冻裂的巨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今早从京城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待援。莫强攻。楚一”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怀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白茫茫的雪山。

五千残部,靠着几件法器,硬生生挡住了他两万大军的五天进攻。

这不是兵力的问题,不是战术的问题,是认知的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这种东西。

“原地扎营。加强戒备,夜里派双倍哨兵。等援军。”

副将领命去了。韩万忠站在巨石后面,望着半山腰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人皮大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面旗上的人脸,好像比五天前更多了。

京城,观星台。

老道士盘坐在观星台顶层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古拙,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之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陈楚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盏茶。

“道长,韩万忠在雪山遇到了法器。阿姐鼓、人皮大旗、人骨法杖,他两万人打不进去。”

老道士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陈楚。那双老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法器不是兵器,不是靠人多就能破的。法器是信仰的具现,是千百年来无数信徒用香火、用血泪、用性命供养出来的东西。阿姐鼓为什么能夺人魂魄?不是因为那张人皮有多特别,是因为雪山脚下那些部落世代相传的鼓声中寄托了太多怨念。人皮大旗为什么能挡住箭矢?不是因为那张旗的面料有多坚韧,是因为旗面上那些扭曲的纹路里,封着上百个活人被剥皮时最后的诅咒。”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的力量来源,不是法器本身,是那些还在信仰它们的人。”

陈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只要还有人信,这些法器就破不了?”

“破不了。”老道士的语气很笃定,“至少用常规手段破不了。你派再多兵,填再多命,它们站在那里不动,你就过不去。因为它们的根基不在雪山里,在雪山之外。”

陈楚站起来,走到观星台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雪山在北边,隔着千里之遥,但他好像能看见那些插在雪地里的旗,听见那面阿姐鼓沉闷的响声。

“要断了它们的根基,就得让那些人不再信。”

老道士点头。“正是。法器需要信仰供养,就像树需要根。你把根挖了,树自然就枯了。雪山那些残部能在雪山里藏这么久,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雪山脚下的百姓还在给他们偷偷送粮食、送药材、送消息。百姓为什么帮他们?因为百姓信雪山,信那些老巫师,信那些法器能保佑他们平安。”

“那些法器保佑他们平安了吗?”

陈楚转过身,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笑了笑。“信的人觉得保佑了,就够了。事实是什么,不重要。”

陈楚沉默了。

他知道老道士说得对。

信仰从来不讲事实,讲的是人心。

人心在谁那边,法器就在谁那边。

他走回蒲团前坐下。“怎么挖根?”

“拆除各地的雪山神庙,禁止百姓祭祀雪山,切断法器与信仰之间的联系。法器没有了香火供养,威力会一天天减弱。韩将军那边只要拖住,拖到法器失效,就是破敌之时。”

“就这么简单?”

老道士摇头。“简单。但不容易。雪山神庙遍布北疆各州,有些庙建了几百年,当地百姓世代供奉,早就把雪山当成自家的守护神。你要拆他们的庙,禁止他们祭拜,他们会跟你拼命。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庙不在百姓手里,在一些权贵手里。那些权贵把雪山神庙当成自己的私产,用来笼络民心、收买信徒。你要拆他们的庙,就是断他们的财路。”

陈楚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传旨。即日起,北疆各州所有雪山神庙,一律拆除。寺庙所属田产,全部收归朝廷。禁止百姓以任何形式祭祀雪山,违者按律处置。”

小顺子愣住了。

“陛下,北疆各州加起来少说有上百座庙,全拆了?”

“全拆了。”

小顺子不敢再问了,铺开圣旨,研墨。

陈楚提笔写下旨意,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圣旨传下去,北疆就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太皇太后。这位被陈楚软禁在深宫里快两年的老太太,在偏殿里砸了一套茶盏,把前来传旨的太监骂得狗血淋头。

她让人把陈楚叫来,陈楚没来。

她又让人去请,请了三回,陈楚还是没来。

最后她自己来了。

两个宫女搀着她,颤颤巍巍走进御书房。

她穿着太皇太后的朝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烧了两团火。

“陈楚!”她站在殿中,指着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铁板,“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大楚、整个大汉的根都挖光了?拆佛寺,拆雪山神庙,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把孔庙也拆了?你是不是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安心烧一炷香?”

陈楚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奏折。

“皇祖母,您怎么出来了?朕不是说了让您在宫里好好养着吗?”

“养?”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哀家连养的地方都没有了!那些雪山神庙建了几百年,是无数百姓心灵的寄托。你一句话就拆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的感受?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座庙,是他们一辈子的念想,是他们死后的归宿!”

陈楚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皇祖母,您信雪山吗?”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哀家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信。你当皇帝的,不能让百姓没地方烧香。”

“所以您觉得,那些法器用活人皮蒙鼓、用活人骨做杖、用上百个活人的皮肤缝大旗,也是应该的?百姓烧香烧出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太皇太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那是两码事。法器是法器,信仰是信仰。你不能因为有坏人利用信仰做坏事,就把所有人的信仰都禁了。你这是因噎废食,是倒行逆施!”

陈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把持朝政二十多年、连先帝都不敢顶撞的老太太。

“皇祖母,朕问你一句话。您是不是收了雪山那边的银子?”

太皇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

陈楚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皇祖母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送回去,好好看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门一步。”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太皇太后的胳膊。她挣扎起来,凤冠歪了,银发散乱,嘴里还在骂。

“陈楚!你这个不孝子孙!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宫门外。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陈楚坐回龙椅,继续批奏折。小顺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楚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更多的反对声从各地涌来。

北疆各州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有官员上书说雪山神庙拆不得,百姓会闹事。

有武将说这时候动雪山会激化矛盾,不利于北疆稳定。

有文人写文章说陈楚是暴君,灭佛毁庙,天理难容。

最让陈楚绷不住的是那些贵女。京城里十几位世家贵女联名上书,说雪山神庙是她们净化心灵的地方,是她们在乱世中唯一能找到安宁的所在。

陈楚拆庙,就是在摧毁她们的精神家园。

她们要求陈楚立刻停止拆庙,还给她们一片清净之地。

联名信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诗经》引到《周易》,从孔孟引到老庄,把一个拆庙的事拔高到了“文明存续”的高度。

陈楚看完联名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净化心灵。”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小顺子。”

“奴才在。”

“去,把那些贵女带到菜市口。朕要给她们好好净化一下心灵。”

小顺子愣住了。“陛下,那是十几家世家的贵女,要是……”

“照办。”

菜市口,午时三刻。

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女子被带到刑场边上。

她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腿在发抖,有人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们不知道陈楚要干什么,但菜市口这个地方,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楚站在刑台上,低头看着她们。

“你们说雪山神庙是净化心灵的地方?”

没有人敢回答。

“朕今天给你们一个更好的净化心灵的办法。”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两个黑冰台士兵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上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袍,面容猥琐,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是雪山派驻京城的暗桩之一,专门负责在京城的世家贵女中发展信徒,以“净化心灵”为名,行蛊惑之实。

陈楚指着那个男人。“你们认识他吗?”

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陈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念道:“承蒙法师指点,妾身近日心神安定,夜寐得安。愿捐银千两,以助雪山香火。”他念完一封,又拿起另一封,“法师道行高深,妾身受益良多。愿将城南别苑捐与雪山,作修行之用。”

他一封接一封地念,念了十几封。每一封都来自台下这些贵女中的某一个。信里满是对雪山的推崇,对法器的敬畏,以及对“净化心灵”的感激。

念完之后他把信放下,看着台下那些脸色惨白的贵女。

“净化心灵?你们知道雪山是怎么净化心灵的吗?”

他转过身,指着刑台中央那块血迹斑斑的木板,“他们用阿姐鼓,用人皮大旗,用人骨法杖。那些法器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是用活人的皮、活人的骨、活人的血做出来的。你们捐的那些银子,买的就是这些东西。”

刑场上一片死寂。一个贵女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更多的人开始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有人瘫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陈楚没有再看她们。他转过身,对那些跪在刑场边上的百姓说:“从今天起,大汉境内,禁止一切以雪山之名的祭祀活动。违者,斩。”

圣旨传遍天下。北疆各州的雪山神庙一座接一座被拆除,那些建了几百年的庙宇在锤声中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法器在失去信仰供养之后,威力一天天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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