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不可触及的雪山之巅
雪山的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韩万忠骑在马上,抬头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窄路。
路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有中间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蜿蜒而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挂满了冰棱,冰棱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身后的队伍停在山脚下,两万人挤在这片狭窄的谷地里,黑压压一片,但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不正常。
韩万忠能感觉到那种从队伍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寸空气。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兄弟们有些……不太对劲。”
韩万忠没有回头。“怎么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他们说,这雪山不能打。传说这山里有活佛,是距离天最近的地方。活佛一怒,雪崩能把整支军队埋了。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当年有个王朝派了三万大军来剿,结果一夜之间全疯了,自己人砍自己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韩万忠转过身。他看见队伍里那些士兵的脸,有人低着头,有人嘴唇在发抖,有人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一个新兵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旁边一个老兵在骂他,但骂人的声音也在抖。
他认识那种表情。
那是没见过真正恐惧的人忽然被恐惧攫住时的表情。
不是怕死,是怕一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
“传说。”韩万忠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你们谁亲眼见过活佛?”
没有人回答。
“你们谁认识的人亲眼见过?”
还是没有人回答。
韩万忠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蹲在路边的新兵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新兵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
“赵……赵石头。”
“赵石头,你见过活佛吗?”
赵石头摇头。
“那你怕什么?”
赵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我阿娘说过,雪山上的活佛是天上的人,得罪了活佛,全家都要遭报应。我阿娘不会骗我。”
韩万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两万个沉默的士兵。
“你们谁家里没有阿娘?谁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说?举手。”
没有人举手。
两万个人站在那里,像两万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韩万忠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也听我阿娘说过。她说雪山上有神仙,不能得罪。她还说河里有龙王,不能往河里撒尿。她还说山里有山魈,晚上会出来吃小孩。你们信吗?”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韩万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信,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你们没见过活佛,没见过神仙,没见过山魈。你们只听过传说。传说是什么?传说是上一辈人讲给下一辈人听的故事,讲了一百年,讲了一千年,讲到最后,讲故事的人自己都信了。”
他顿了顿,“你们是军人。军人的眼里只有敌人和战友,没有神仙和鬼怪。陛下让你们来打雪山,不是因为陛下不信活佛。陛下不信活佛,是因为陛下见过太多自称活佛的人,最后发现他们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会流血,会死,会跪在地上求饶。”
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指向那条通往山顶的窄路。
“走。上山。活佛要是真的,让他来找我。活佛要是假的,你们亲眼看看,以后就不用怕了。”
队伍开始动了。
最前面的是亲兵营,几百个跟着韩万忠从天河打到银门关的老卒,咬着牙走在最前面。
后面是新军,再后面是南州降卒。
队伍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雪地上缓缓爬行。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两侧的岩壁上,那些冰棱在风中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呜咽声,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小声念经,有人闭着眼睛往前走,一步一哆嗦。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韩万忠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五天前那些法器失效之后,雪山残部的抵抗已经微乎其微。
人皮大旗碎了,阿姐鼓哑了,人骨法杖上的幽蓝色火焰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不过是些普通的溃兵和土匪,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几副。他唯一担心的不是活佛,是雪崩。
两侧的雪层已经很厚了,如果上面的人故意制造震动,整支队伍都可能被埋在下面。
所以他走得很快。
不给上面的人准备的时间,不给雪层塌下来的机会。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忽然变宽了。
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
高地上散落着几十间石屋,石屋之间用木板和兽皮搭成的棚子连接在一起。
棚子下面堆着粮食、药材和兵器,还有几间被改造成牢房的石屋,里面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俘虏。
雪山的营地。
韩万忠勒住马。
他看见营地中央站着几十个人,穿着各色兽皮袍子,手里举着刀枪和法杖。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巫师,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手里举着一根白森森的人骨法杖,法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里已经没有火焰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老巫师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韩万忠策马上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这里的头?”
老巫师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们不能上来。这里是圣山,是活佛修行的地方。你们冒犯了活佛,会遭报应的。”
韩万忠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巫师面前,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根人骨法杖。
老巫师想抢回来,被他一掌推倒在地。
韩万忠把法杖举起来,双手握住,用力一折。
法杖断成两截,骷髅头滚落在地,在雪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旁边。
老巫师趴在地上,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法杖,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的哭声。
“活佛呢?”韩万忠问。
老巫师没有回答。韩万忠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亲兵们冲进营地,一间石屋一间石屋地搜。
搜到营地最深处那间最大的石屋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容白净,身材臃肿,肚子鼓得像一口锅。
他手里没有法器,身边没有护卫,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门外那些黑压压的士兵。
他的腿在发抖。
“我就是活佛。”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韩万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活佛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尴尬。
“你就是活佛?”韩万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用什么证明?”
活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能用法器,法器已经废了。
不能用神迹,他本来就没有神迹。
不能用信徒,信徒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几个老巫师连站都站不稳。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泥塑。
韩万忠没有等他回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石屋,扔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活佛摔在地上,脸朝下趴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他的红色袈裟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把他那臃肿的身材暴露无遗。
韩万忠站在他面前,拔出剑,剑尖抵在他的后颈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活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我……我不是活佛。活佛早就死了。我只是个替身。”
营地里的士兵们听见了这句话。有人愣住了,有人笑了,有人啐了一口唾沫。那个趴在地上哭的老巫师抬起头,看着活佛,不,替身的背影,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韩万忠收剑入鞘。“全抓起来。一个不留。”
消息传回京城时,陈楚正在批奏折。小顺子把韩万忠的军报念给他听,念到“活佛是替身”那一段时,陈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
“雪山已破。残部尽数擒获。缴获法器若干,人犯若干,等候陛下发落。雪山残部称,真正的活佛已于三年前病故,此后一直以替身冒充。替身已被擒获,现押解回京。韩万忠。”
陈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活佛。还替身。搞了半天,不过是个假货。”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活佛……不,那假活佛,怎么处置?”
陈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山的消息让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清醒。
那些所谓的活佛、神迹、法器,说到底不过是人心造出来的东西。人心在,它们就在;人心不在,它们什么都不是。
“关进天牢。跟那个老巫师关一块。让他们自己跟自己念经去。”
小顺子记下了。
陈楚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他没有急着处理雪山的善后事宜,而是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写下了几个字。
“宗教管理委员会。”
小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陛下,这……这是什么?”
陈楚没有解释。他一笔一划地把这道圣旨写完整,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自即日起,大汉设立宗教管理委员会,隶属礼部,专司天下宗教事务。凡出家为僧、为道、为尼、为冠者,一律造册登记,无籍者不得以宗教人士自居。各宗教活动场所,须经委员会审核批准方可设立。未经批准者,一律取缔。各宗教教职人员,须经委员会考核认证方可执业。未经认证者,不得主持宗教活动。各宗教经典、教义、仪式,须经委员会审查备案。未经备案者,不得传播。”
他放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条。
“凡自称活佛、转世者、得道者等特殊身份者,须经委员会审核批准,并由朝廷颁发认证证书。未经批准而自称特殊身份者,以妖言惑众论处。活佛转世,须经朝廷批准方可进行。未经批准而擅自转世者,不予承认,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写完之后,他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旨下去。”
小顺子接过圣旨,手都在抖。他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大汉境内所有的宗教,都要听朝廷的了。
那些寺庙里的和尚,道观里的道士,雪山脚下的巫师,从今往后,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收香火、收信徒、收银子了。
他们要先问朝廷答不答应。
“陛下,这道旨意传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陈楚头也不抬,“恐怕有人反对?反对就反对。朕不在乎。”
小顺子不敢再说了,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消息传遍天下,果然炸了锅。各地寺庙、道观、神庙联名上书,说朝廷干涉宗教自由,说这是暴政,说这是灭法。
有人写文章痛骂陈楚,说他是千古暴君。
有人组织信徒上街游行,举着“还我信仰自由”的横幅。
几个有名望的老和尚甚至跑到京城来,跪在宫门外,说要绝食抗议。
陈楚没有理他们。
绝食就绝食,饿了自己会去吃饭。
跪就跪,跪累了了自己会起来。
他不会因为几个人跪在宫门口就改变主意。
三天后,那些绝食的老和尚们自己爬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是因为太饿了。
陈楚在早朝上把这件事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和尚,要是实在不想在大汉待,朕可以送他们去北疆雪山。那里清净,离天近,适合修行。”
朝堂上一片死寂。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公开反对这道圣旨了。
然而,陈楚还没来得及在早朝上把这道旨意的余韵消化完,一封加急的奏折就砸到了他的御案上。八百里加急,信使跑死了两匹马。
陈楚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南州急报。南越故地,母亲河一带,连续一个多月的瓢泼大雨。
雨就没停过。
河水暴涨,冲垮了堤坝,淹没了沿河十几个县。
房屋倒塌,良田被毁,道路中断,百姓流离失所。
初步统计,死伤已过百万。
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陈楚心上。
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南越故地刚刚归附不到半年,田地刚分下去,种子刚发下去,学堂刚开起来,民心刚收拢。
这一场大水,把一切都冲垮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南州的位置往下划,划到母亲河。
那是南越最大的河流,发源于北部山区,流经整个南越腹地,最后注入南海。
沿岸是南越最富庶的平原,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现在那片平原变成了一片汪洋。
“传旨。从国库调拨粮食、药材、衣物,即刻运往南州。各州府选派得力官员,前往南州协助赈灾。工部派人去查看堤坝,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户部统计灾民人数,该安置的安置,该抚恤的抚恤。”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告诉南州的官员,谁敢在赈灾中伸手,朕诛他九族。”
小顺子领旨,转身跑出去传令。
陈楚坐回龙椅,看着墙上那把黑沉沉的天子剑。
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剑柄,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山河在脚下,万民在身后。
但现在,那片山河在哭泣。
他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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