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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人心变化


北京城内。
早前几天,闯军围城的消息传遍九城时,城内陷入过短暂的恐慌。
虽然代王杀了一批通敌者、稳住了局面,但恐惧这种东西,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消除的。
城内的百姓记得很清楚,就在几个月前,朝廷南迁了,天子走了,太子也走了,把这座两百年的国都留给了代王和一群没打过仗的新兵。
满城都在流传一个说法,北京城是守不住的,朝廷都跑了,留下的人不过是替死鬼罢了。
人心是最容易恐慌的。
历史上,李自成打北京城,强攻一天,哪怕是士气崩塌,大多是临时拼凑的京营兵,长期欠饷、军心涣散,也没能拿下来。
次日,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献出外城,闯军进入外城。
然后是内城守军、太监相继放弃抵抗,打开内城城门,这才拿下北京城。
如今,似乎变化不大。
在最初时候,也是人心惶惶。
城内的粮价在围城的第一天就翻了一倍,第二天又翻了一倍,一些胆小的富户开始偷偷在院子里挖地窖,想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还有一些人试图趁着城门还没彻底封死之前逃出去。
但代王封城封得很快,第二天晚上九门就彻底锁死了。
那些没来得及逃的人,只能待在城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只是三天下来,竟然守住了。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之后,城内的气氛还带着观望和怀疑。
毕竟那只是第一天,也许李自成还没有动真格的。
第二天的战斗结束之后,怀疑开始动摇了。
闯军换了方向、加了盾车、攻势更猛了,但城头上的守军依然没有退。
到了第三天,当漫山遍野的闯军流民在暮色中如潮水般退去,而城头上依然飘扬着大明旗帜的时候,城内那种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恐惧,终于开始松动。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粮商。
围城第一天,各大粮铺门口挤满了抢购的人群,有人扛着整袋的银子来买粮,有人典当了祖传的首饰换几斗米,还有人试图用银子贿赂伙计希望能多买一些。
但到了第四天清晨,粮铺门口排队的人虽然还是不少,但那种恐慌性抢购的气氛已经淡了许多。
排队的人开始有了闲心聊天,有人议论昨天城头上又打退了闯军多少次进攻,有人猜测李自成到底还有多少流民可以拿来填命,也有人摇头晃脑地说着:“我就说嘛,北京城是大明的王气所在,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说这话的人可能在三天前,还在家里瑟瑟发抖地打包细软,但此刻他已经是一副‘我早就知道能守住’的姿态了。
恐惧消退之后,另一种情绪开始悄悄地浮现。
希望。
也许,真的能守住。
城南,正阳门内大街西侧有一家茶馆,挂着清泉居的招牌,在京城开了二十多年。
围城之前,这家茶馆的生意只能算一般。
往来的多是南城的中等人家和跑腿办事的小吏,算不得什么高档去处。
但围城之后,城门紧闭,百业凋敝,大多数人无处可去,这茶馆反倒热闹了起来。
反正出不了城,待在家里也是干坐着,不如到茶馆里喝壶茶、听听消息,好歹还有人能说说话,缓解焦虑。
此刻正是午后,茶馆里坐了七八成满,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地围着桌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有的什么也没点,就是占了个座听人说闲话。
店小二提着铜壶穿梭其间,时不时被熟客拉住问几句‘有没有最新的消息’,店小二便停下来,低声音说几句,从巡城士卒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真假难辨,但大家听得很认真。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了四个人。
坐在上手的是一个穿着茧绸直裰的中年人,姓王,在正阳门外开着一家绸缎庄,是这条街上有名有姓的富商。
家在山西潞安府还有一家分号,去年李自成打山西的时候,潞安府的分号被闯军抄了,损失了一大笔存货,幸好人在北京,算是躲过了一劫。
但这段经历让他对闯军既恨又怕。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三天了。我是真没想到,能撑过三天。”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他的老主顾兼同乡,姓陈,是个专门从南方贩运茶叶的商人,常年在南京和北京之间往返,京城围城之前他刚好运了一批新茶到北京,还没来得及南下就被困在了城里。
其实他是有机会逃亡南京的,可去了南京,没买卖了,也没生活。
况且因为南北战乱,东西价钱还能卖得更高。
老陈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道:“我也没想到。不瞒王兄说,围城头一天晚上,我把随身带的银票都缝在贴身衣服里了,想着要是城破了,趁乱从德胜门那边翻城墙跑。”
“可这三天的仗打下来,嘿,城头上那两万太子留下的京营兵,是真能打。”
对于南京那边情况,老陈知道不少,也清楚这些被太子操练过的士卒,跟普通士卒不同。
“那可不是能打的问题。”
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人接过了话头。
姓周,是个落第秀才,在京城住了几年,靠着给人写信、代写讼状为生,日子过得清苦,但消息灵通。
周秀才说道:“我听在南城当值的街坊说,城头上那些兵,打枪使长矛的章法,跟咱们在京里见过的那些兵痞完全不一样。”
“那些京营兵三个人一组,你架枪我出刺,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闯贼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城头,一冒头就被捅下去了,根本站不住脚。”
“这手段,可不是这几天临时练出来的,那是太子殿下在的时候留下的操练底子。”
说起太子殿下,秀才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
彷佛在感叹,太子殿下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南下啊。
绸缎庄王老板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太子殿下……虽然年纪不大,但确实留下了好东西。”
“当初朝廷南迁的时候,我心里也犯过嘀咕,太子就这么走了,留下咱们这些人在北京等死?”
“可现在看来,太子走之前是做了安排的。”
“这两万兵,就是他留下的定海神针。”
老陈又拈了一颗花生米,若有所思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有一个担忧。”
“你们看啊,闯逆这三天虽然死了不少人,可死的大多是流民壮丁,人家的老营精锐根本没动。”
“你们想想,李自成打了几十年的仗,从陕西一路打到北京城下,手底下那批老兵,能是好对付的?”
“现在他没用那批人,是因为他觉得还没到时候。”
“等他什么时候把大型器械造好了,老营精锐开始爬城墙了,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常年走南闯北,老陈也是有几分见识的。
这话一出,气氛就有些僵硬了。
王老板沉默了片刻:“老陈说的这个,我也想过。”
“但话说回来,李自成有老营精锐,咱们城头上的两万京营兵也不是吃素的。这三天打下来,他们不也撑住了?”
“再说了,北京城的城墙不是纸糊的,一丈多厚、三丈多高,又不是没有守过。”
“李自成就算把老营精锐全派上来,想攻破咱们这座城,也没那么容易。”
“我不是说一定守不住。”老陈摇了摇头:“我是说,不能光看眼前这三天的胜仗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李自成之所以用流民来填命,就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
“现在他试探了三天,发现硬啃啃不下来,那他会不会换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周秀才皱了皱眉:“你是说围城?”
“围城,或者别的什么。”老陈有几分忧虑:“北京城的粮草虽然充足,但城里有几十万张嘴。一天要吃多少粮食?”
“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半年呢?”
“闯逆如果把北京城团团围住,不打,就是围着,咱们能撑多久?”
“城内的粮价这几天虽然稳住了,但那是因为大家觉得闯逆很快会退。”
“如果围上一个月、两个月,粮价会涨成什么样?”
“到时候就算城头上的兵还能撑住,咱们先撑不住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在默默听的一个灰衣老者,这时忽然开口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面容清瘦,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
显然从山西逃难过来的。
原本是大同府城外一个小市镇上的杂货铺掌柜,李自成打山西的时候,他的铺子和存货全被闯军抄了,他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一路往东跑,跑到了北京投奔亲戚。
本以为到了北京就安全了,谁知道刚安顿下来没两个月,闯军又把北京围了。
“围城……那是真的熬人。我在大同的时候,听人说过闯逆围开封的事。”
“那城被围了大半年,城里树皮都啃光了,人都开始吃人了,最后黄河决了口子,全城淹死了一大半。”
“那还是开封。北京城更大、人更多、城墙更坚固。”
“可坚固有什么用?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饿肚子。”
这话让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了下来。
但很快又有人接话了。旁边桌上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回过头来,粗声粗气地说:“这位老哥,你说的是实话,围城确实熬人。”
“但你也别忘了,开封那会儿,守城的是谁?是周王,是大明的正规军。”
“现在守北京城的,是代王,也是大明的兵。”
“而且代王这三天杀通敌的人杀得那么狠,说明他是个有决断的人。有决断的主将,比什么都重要。主将不慌,兵就不乱。兵不乱,城就守得住。”
“况且,李自成那逆贼又没拿下开封,而是把开封给淹了。”
“咱北京城可比开封城高大多了,开封城都打不下,还能打下北京城?”
“咱这边没水,难道李自成还能烧火不成。”
这么一说,旁边人顿时笑了起来。
灰衣老者听完,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但愿吧……但愿能守住。”
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有人觉得京城一定能守住,理由是太子临走前留下了充足的粮草和精兵,代王又有决断,李自成根本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也有人觉得守城只是暂时的,李自成几十万大军围在外面,就算不攻,耗也能把城内的粮草耗光,到时候城不攻自破。
还有一些人持一种模棱两可的看法,守得住守不住,全看代王能不能在城内撑住不乱,以及城外有没有援军能来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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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傍晚,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将整座北京城笼罩。
代王朱传㸄站在永定门城楼上,双手扶着垛口,望着远处闯军营寨中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天过去了,闯军的营寨不但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比之前扩大了一圈。
营帐更多了,灶烟更密了,隐约可以看到营寨后方有人在砍伐树木、搭建什么大型的架子。
那是攻城器械,一眼就能认出来。
朱传㸄也没什么好慌张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搭建中的器械,望向更远处那连绵不绝的闯军营帐,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三天前,第一次站在这座城楼上的时候,心里的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武将出身,这辈子读过的兵书不少,但真正指挥作战的经验为零。
当年朝廷南迁时,太子许诺了很多,是希望能守下来,但代王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守住。
但偏偏是现在,守住了,他做到了。
浮想联翩时,城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副将赵传薪从阶梯上快步走上来,走到代王身后,拱手行礼:“代王。”
朱传㸄依然望着远处的闯军营寨,声音平静问道:“各部伤亡和器械消耗统计出来了吗?”
“统计出来了。”
赵传薪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三日累计,阵亡官兵四百三十七人,伤一千零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不治者约二百余人。箭矢消耗约十二万支,尚有库存约三十万支。”
“火铳火药消耗极少,尚未动用火炮。滚木礌石消耗约三成,城中民居拆卸补充后,储备尚可支撑半月以上。”
“粮草方面,太仓、禄米仓、南新仓三处粮仓的存粮,按现行配给制,可支撑全城军民半年以上。”
赵传薪合上册子,语气多了一分轻松:“都是代王指挥有方。”
朱传㸄这才转过身来,看了赵传薪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难得的笑容:“本王也没想到能打成这样。”
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城外:“赵将军,你看李自成那营寨。”
“今日午后开始,他们砍树的动静更大了,还开始垒土台了。那是在造攻城高台,架火炮用的。”
“看来咱们打了他三天,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他看出来了,光靠流民壮丁填命,打不下北京城。”
赵传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城外,点了点头:“代王所言极是。末将也观察到了。”
“闯逆从今日上午起,攻城的节奏明显放缓了,没有像前三天那样大规模驱赶流民上来送死,而是开始全力打造器械。”
“这个转变说明两件事:第一,李自成已经放弃了蚁附攻城的打算。”
“第二,他准备跟咱们打一场硬仗,用器械和精锐来破城。”
朱传㸄微微颔首,目光中没有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沉着:“他准备打硬仗,咱们也不怕。”
“三天之前,本王心里还没底,毕竟咱们城头上的兵,绝大多数都没上过战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见过血了。见过血的兵,和没见过血的兵,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兵。”
“李自成想用老营精锐来拼咱们的新兵?”
“那就让李自成来拼。李自成消耗的是他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咱们消耗的只是一批刚刚见血的新兵,谁耗得过谁?”
说到此处,朱传㸄语气中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振奋:“而且,本王算是看出来了,李自成不敢总攻。”
“李自成要是敢总攻,第二天就把老营精锐派上来了,不会等到今天还在砍木头造器械。”
“李自成犹豫了。他一犹豫,就说明决心不够。决心不够,面对一座死守的城,必败无疑。”
赵传薪听着代王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代王要沉稳得多,甚至带着几分谨慎:“代王所言有理。但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传㸄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赵传薪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代王,三日激战,我军确实顶住了闯逆的攻势,士气大振,城内军心民心也渐趋稳定。”
“但末将想提醒代王一件事,李自成这三天虽然强攻不断,但他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试探。”
“不只是在试探城墙的薄弱处,更是在试探城内的人心向背。”
“如今李自成收兵造械,看似是被打退了一步,实际上,末将以为,他很可能是在换一种打法,从硬攻换成智取。”
朱传㸄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
“内应。”
赵传薪讲述着自己的想法:“代王,城内虽然没有大的动荡,但末将这几日在巡查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有人趁夜在偏僻街巷走动,形迹可疑。”
“末将的人已经盯住了几个可疑的目标,但还未收网。”
“城门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李自成在城外的攻势越猛,城内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就越怕。”
“越怕,就越容易被李自成许诺的重利诱惑。”
“末将恳请代王,加强城内巡查,尤其是夜间靠近城门区域的警戒,提防有人暗中通敌献门。”
朱传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朱传㸄当然知道赵传薪说的是对的。‘
城内想通敌的人不会因为杀了几颗人头就彻底绝迹。
只是……在经历了三天的胜利之后,心里那股子振奋的劲头还没完全落下去,赵传薪这番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了过来,让朱传㸄从那种振奋中短暂地抽离了一下。
朱传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内应的事,不能不防。”
“这样吧,今夜开始,城内的夜间巡逻增加一倍,靠近城门的内街巷弄增设暗哨,所有在夜间靠近城门区域的人一律盘查,形迹可疑者先行扣押再审。”
“另外,但凡有蛊惑人心者,立即抓捕。。”
赵传薪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至于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朱传㸄目光微冷:“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本王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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