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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智取北京城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帐文武面色沉凝。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宋献策身上。
作为李自成麾下第一谋主,宋献策素来洞观全局、算无遗策,每逢大军进退两难、战局僵持之际,总能跳出死打硬拼的桎梏,寻得破局生路。
宋献策看向李自成,缓缓说道:“大王,三日强攻,臣一直在旁观战、细查局势,如今局面已然明朗。”
“北京城高墙厚、城防完备,太子南迁之前整训守军、备足箭矢器械,代王朱传㸄坐镇守城,军纪严明、调度有序。我军以流民壮丁蚁附填命,损兵折将却收效甚微。”
“正如诸位将军所言,若动用老营精锐强行猛攻,便是以百战精兵填城墙沟壑。攻城不同于野战,无阵型可依、无冲杀优势可凭,纯是仰攻送死。哪怕最终破城,我老营也必然元气大伤,得不偿失。此为死局,绝不可取。”
刘宗敏闻言眉头紧锁,粗声问道:“那依先生之见,不硬攻、不撤围,还能如何破城?”
“难不成坐等城内粮草耗尽、守军自溃?可北京城粮草充盈,耗上几个月,我数十万大军在外,粮草消耗、军心浮动,根本耗不起!”
宋献策微微摇头:“自然不是坐以待毙。”
“我说言生路,便是智取,内应破城。”
李过当即皱眉开口:“先生,内应之策,我军早有布局!”
“早在抵达北京之前,我们便暗中遣人联络城内宦官、失意文武、京营旧部,许诺高官厚禄、金银财帛。”
“可三日以来,城内始终毫无动静!那代王朱传㸄虽是藩王、初临战阵,守城管束却极为严苛。”
“九门守军层层盘查、昼夜轮值,禁军、厂卫交叉巡查,城内但凡有人私通城外、私传消息,一律当场斩杀、连坐追责。”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先前联络的一众内应,尽数畏缩不敢动作,根本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
北京场的消息对于李自成这边来说并不陌生,早在崇祯时期,就已经混入了大量细作。
太子监国时,也只是整顿京营跟贪官污吏,并没有对普通百姓下手。
而李自成这边的内应,大多数都是普通小民,或是小商人之类的。
在还没出山西的时候,关于内应这边,就已经在谋划了。
结果显而易见,并没有什么效果。
现在从宋献策嘴里说出来,大家都有些失望。
原以为真有什么锦囊妙计,结果就这?
宋献策丝毫不慌,继续道:“诸位将军只知内应不动,却不知他们为何不动。非是无心归降,乃是代价不足、恐惧有余。”
说完,看向李自成问道:“大王,臣敢问一句。”
“此前我军许诺城内之人,无非是破城之后授官、赏银。可如今兵临城下,胜负未分,这些人眼见我军三日攻城不下,反倒损兵折将,心中自然疑虑重重。”
“他们怕!怕我军最终攻不下北京城,届时他们私通逆贼、叛国通敌的罪名坐实,阖家老小尽数抄斩。区区空头官爵、微薄银两,如何能抵得上阖家性命?故而他们宁可蛰伏观望,不敢有半分动作。”
李自成微微颔首,道:“还请先生继续。”
宋献策也不含糊,接着道:“所以臣以为,破局之法,分两步走,虚实并用、攻心为上,不出数日,城内必乱、必有内应主动现身!”
“第一步,示强攻之势,造围城之压,以虚势乱人心。”
“从今日起,全军暂停人海蚁附送死,不再以流民填壕送命。转而全军集结,大肆伐木、取材、制械,昼夜赶造大型云梯、重型抛石机、攻坚撞车,架设炮位、夯筑攻城高台。”
“务必大张旗鼓、动静尽掀,让城头守军、城内细作尽数看见:我军已然放弃试探消耗,即将集结全部精锐、动用全部重械,发动不顾一切的总攻!”
“同时,我军收紧合围,彻底封锁九门,断绝城内一切对外消息、物资通路。如今守军看似沉稳,实则多为新兵,心底早已紧绷三日。一旦见我军磨刀霍霍、重兵压城,总攻在即,必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新兵惧战、文官惜命、宦官忧祸、富户怕劫,层层人心浮动,便是我们可乘之机。高压之下,人心必溃!”
田见秀闻言点头,出声认可:“此计可行。不做无谓消耗,以造势为主,逼乱城内人心。”
宋献策随即话锋一转:“单单如此并不行,还要是双管齐下,许以重利开生路。”
“先前许诺太过微薄,且皆是破城之后方才兑现,无人敢赌。如今我们要改方式,先予重利,再求其事,许以绝境生路、滔天富贵,不信无人动心。”
“大王可传令,射入城内箭书,昭告全城:但凡军民、宦官、文武、守卒,能开门献城、为我军做内应者,既往不咎。”
“凡献一门者,裂土封侯、赏银万两。凡开门献关、接引大军入城者,文武原职照旧、越级擢升。即便只是普通守城士卒,但凡倒戈内应,一概免死、赏银安家,战后择优留用。”
“最重要的一条,凡阖家归降、举事有功者,城破之后,保全家富贵、永世无忧。”
李过闻言皱眉,迟疑道:“先生,这般代价未免太大!万一众人事成之后,漫天要价,我军如何安置?且若人人观望待赏,反倒耽误破城时机!”
“不会。”宋献策断然摇头:“眼下城内,在很多人心里,已是死局!”
“代王律法严苛,临战督战、违纪立斩,守军日夜悬心、动辄获罪。新兵畏死、官吏畏祸、宦官畏诛,人人都在绝境之中。”
“人在绝境,最盼两样,一是生路,二是富贵。如今我们把生路与滔天富贵,双双送到他们眼前。压得越狠、管控越严,人心逆反、铤而走险的心思便越重!”
“先前他们不动,是怕赌输了丢命。如今我军摆出必死强攻之势,再许以实打实的富贵生路,赌赢则阖家富贵,赌败不过一死,横竖都是绝境,必然有人铤而走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绝境之中必出叛人。这世上,从来没有焊死的城门,只有不够动心的代价!”
话落,在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说到底,宋献策的战略,总的方向其实是没有什么改变的,其中变化在于结合。
而不是说像之前简单的联系内应,更是把握了人心。
即便是三天没能强攻下,但城里人也能看出来,这是大军在消耗流民壮丁,而不是真正的大军精锐攻城。
三天看似是城头守军的胜利,可实际上,谁都不觉得,代王真的能守住北京城。
如果能守住,那朝廷干嘛还要南迁呢。
既然朝廷都已经南迁了,那就说明北京城已经被默认是守不住了。
这属于是惯性思维,因为朝廷在北京城都两百年了。
可大多数人根本不知晓,朱慈烺要南迁,不是因为守住北京城。
而是要重头开始,打造新的大明。
朱慈烺很早就盘算过,如果只是面对李自成,守住北京城,问题不算大。
可问题在于,守住北京城之后呢?
要知道,守住北京城,不等于守住大明江山。
明末之际,北京已经是座孤城。
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可靠的粮草生产基地,没有可以互相呼应的野战兵团。
李自成可以把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分兵攻占北直隶的其他州县,切断所有通往北京的粮道和补给线。
北京城内的粮草再多,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更要命的是,关外的清军会毫不犹豫地趁虚而入。
守住北京城,至多是为大明续命一年半载,然后要么被围困饿死,要么被清军和闯军两头夹击而亡。
还有更为主要的原因,是北方,经济已经彻底崩溃。
根本养不起一个大明了。
就算朱慈烺有着后世记忆,在北京也什么都做不了。
大多数人看不懂,是思维惯性。
是认为朝廷南迁,丢了国都,等亡国没什么区别了。
可朱慈烺在乎的,不是北京城这个城池,又或是什么老朱家的体面,而是整个天下。
大帐内,听完宋献策的讲述,哪怕是刘宗敏都不得不承认,确实说得对。
“先生此计,比硬拼老营精锐稳妥百倍。造势逼乱人心,重利诱出内应,不耗我百战精锐,便能破城,是上上之策!”
田见秀也颔首附和:“虚实相济、攻心为上,既保全老营根本,又可从容破城,无险可冒,可行。”
其实谁也不想消耗老营兄弟,这句老营兄弟,可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真兄弟。
李自成麾下号称百万之众,但真正能被他完全信任的,可以掌控的,只有老营那几万人。
流寇不像大明朝廷那样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和法统继承规则。
李自成的权力来源不是什么天命所归或朝廷任命。
他的权力来源,是那批老兄弟愿意认他做大哥,愿意跟着他打天下。
这批人认他,他就是大王。
这批人不认他,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李自成可以拿流民去填护城河,可以拿附从势力去当炮灰,但他绝不敢拿老营兄弟的命去赌。
对待老营兄弟,李自成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
哪怕是称王了,很多时候,尤其是行军时,李自成都是和老营兄弟同吃同住,有肉一起吃,没肉一起饿着。
当初打开封,被射瞎一只眼还能从战场上活命,那都是多少老营兄弟拿命护着。
且大部分的老营兄弟,要么就是多年生死与共,要么就是同族同乡。
所以即便先前都已经决定强攻,李自成都下不定决心。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李自成。
这次李自成就轻松多了。
“传本王将令。”
“第一,全军即刻停工歇战,不再驱流民蚁附攻城。尽数抽调人手,昼夜赶造重型攻城器械、夯筑攻坚高台、排布炮位,大张旗鼓,摆出三日之后全力总攻之势!”
“第二,连夜书写招降箭书千封,尽数射入城内!遍许富贵官爵、阖家生路,但凡能内应开门、献城立功者,不论文武军民、士卒宦官,一律重赏重用、既往不咎!”
“第三,收紧合围,九门彻底锁死,一粒粮食、一道消息不得出入京城!”
说完,李自成冷笑道:“本王倒是要看看,那那代王朱传㸄,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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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血战,城头上的守军,和三天前已经判若两人。
三天前,当第一波闯军号角在晨光中响起的时候,不少年轻士卒的手都在抖,有人甚至不敢探头往城下看。
代王朱传㸄站在永定门城楼上时,自己的手心里其实也全是汗。
严格来说,那也算是他这个藩王生平第一次真正面对敌军攻城的场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在三天前还握着弓弦发抖的手,如今搭箭、拉弦、放箭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
那些在三天前听到城下呐喊声就会脸色发白的年轻面孔,如今已经能在攻城间歇中靠着垛口啃干饼子,还能抽空开几句玩笑。
战场是最好的磨刀石,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只需要你活下来。
活过第一波进攻,活过第一天的落日,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听到号角就腿软的人了。
尤其是那两万京营精锐。
这支军队在朱慈烺临走之前,亲手整顿过。朱慈烺在京期间,做的事情不仅仅是裁汰空额、补发粮饷那么简单。
重新建立了操练制度,把原本一盘散沙的京营打散重编,让每一个士卒都经历过至少两个月的系统训练。站队列、听号令、三人一组的长枪配合、轮换射击的节奏、不同旗号代表的不同指令——这些训练内容在京营老兵看来只是“太子殿下搞的新花样”,但如今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些“花样”在城头上救了他们的命。
而更重要的是——朱慈烺在训练中反复强调过一件事:“操场上流汗再多,不叫打仗。真正让你变成精锐的,是见血。见了血,没怂,你就是精锐。”
第一批爬上城头的闯军流民兵,就是那批京营精锐亲手杀死的。第一次有人死在枪下的时候,握着长枪的那个年轻士卒愣了一瞬间——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没有时间发愣,因为第二架云梯已经搭了上来。他收枪、后退、重新站好位置,动作和操练场上练过的一模一样。等他捅穿第三个冒头的人时,他已经不再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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