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没有消息的时候
中午，市委食堂有红烧鸡块。
鸡块烧得偏咸，土豆炖得软，筷子一夹就碎。姜百川打了一份，又打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坐下没多久，陈德华端着盘子过来。
“老姜，坐这儿？”
“坐。”
陈德华坐下，先夹了一块鸡，嚼了两下，说：“今天鸡不错。”
“咸。”
“不咸嘴没味。”
两人吃了几口。
陈德华忽然说：“周市长上午去你那儿了？”
“嗯，碰工作。”
“碰什么？”
“年底几个项目，资金拨付，南郊二号路，医疗平台二期。”
陈德华点点头。
“该碰。”
他说完，就不再问。
机关里就是这样。
该问一句。
问多了就不像话。
他吃到一半，又说起自己家里暖气不热。说物业来放了两次水，还是不热，客厅十八度，晚上看电视得穿棉袄。姜百川说他家也差不多，王晓淑嫌干，天天开加湿器，加湿器一开，窗户上全是水。陈德华说这东西也麻烦，干了不行，湿了也不行，人老了就是伺候机器。
两个人就这么扯了几句。
好像周立人上午那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工作碰头。
下午，姜百川照常开了城建口会议。
方远来了。
李明公也来了。
还有自然资源局的人、高新区张主任。
会议议题很具体。
南郊二号路施工时序。
数字经济配套园排水管网。
专家留存用房配套设施验收。
方远把几张图摊在桌上。
图纸一摊开，会议室里就挤了。张主任茶杯没地方放，只好放到窗台上。窗台上有灰，茶杯底沾了一圈黑。他看了一眼，没管。
李明公指着图纸说：“这块不能再挖第二遍。你们高新区要一次协调好。道路、排水、电力、通信，谁先谁后，排个表。”
张主任说：“表已经在做。”
“什么时候出来？”
“周五。”
姜百川插了一句：“周四下午下班前。”
张主任愣了一下，点头：“周四下班前。”
方远低头在本子上记。
这种会没有漂亮话。
全是线、点、井盖、管径、标高。
听着枯燥。
但一个城市真往前走，靠的就是这些枯燥东西。
省里看见的是数字经济。
老百姓看见的是路能不能走，水会不会倒灌，井盖会不会响。
一个井盖响起来，半夜咣当咣当，楼上住户能骂一个月。骂的时候不会说这个井盖归城建还是高新区，也不会说这是哪个年度项目的配套工程。只会说政府干的什么活。
会议开到五点半。
散会后，方远留下来，单独跟姜百川说了几句专家留存用房的事。
姜百川听完，说：“这块你盯紧。现在书记位置空着，更不能出低级问题。”
方远点头。
“明白。”
……
晚上，姜百川回家吃饭。
王晓淑今天回得早，做了黄小米粥，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蒸南瓜。
姜百川坐下，看了一眼桌子。
“今天这么清淡？”
王晓淑把筷子递给他。
“你血脂不高？”
“偶尔吃一顿。”
“你偶尔了几十年。”
姜百川不说话了。
吃饭时，王晓淑问：“顾长河走了以后，周立人那边什么动静？”
姜百川夹了一块南瓜。
“今天早上来找我。”
王晓淑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临州这阵子，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按自己的节奏走。我该干的继续干，他该干的也继续干。”
王晓淑把筷子放下，想了想。
“他听到风了。”
“应该是。”
“谁给他的？”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王晓淑点点头。
“没问对。”
吃完饭，姜百川没有在家多坐。
他说去江心岛一趟。
王晓淑看他一眼：“又去找儿子？”
“嗯。”
“少喝茶，晚上睡不着又翻来翻去。”
“知道。”
“每次都知道。”
姜百川笑了笑，拿了外套出门。
……
到听风居时，已经快八点。
院子里灯亮着。
沈夕在前厅看账，算盘没有，计算器有一个，按得噼里啪啦。小红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放在纸巾上，堆成一个小尖。
“姜市长来了。”
沈夕站起来。
“老板在茶室。”
“你忙。”
姜百川进茶室时，姜临正坐在茶台边，看一份资料。
桌上茶不浓，杯子旁边放着半个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切面发黄。
“吃过饭了？”姜临问。
“吃了。”
“妈没让你喝酒？”
“家里哪来的酒。”
姜百川脱下外套，坐下。
姜临给他倒茶。
茶水倒进杯里，热气不高。大概水不是刚烧的。
姜百川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立人今天找我表了态。”
姜临把茶壶放下。
“他怎么说的？”
姜百川把上午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咱们按自己的节奏走。你该干的事继续干，我该干的事我也继续干。”
姜临听完，笑了一下。
“聪明。”
姜百川看他。
“怎么说？”
“他没有问‘我能不能上’，也没有问林书记那边有没有准话。他只是说‘咱们按节奏走’。”
姜临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放在手里。
“这句话一说，他就把自己绑到咱们船上了。”
姜百川慢慢点头。
“他知道了？”
“他不需要知道。”
姜临说，“他只需要知道，他唯一的路就是跟咱们站在一起。”
姜百川看着儿子。
“如果周立人上了书记，我上了市长，临州这一盘算是稳了？”
姜临把杯子放下。
“不算。”
姜百川皱了下眉。
姜临说：“只能算第一步稳。”
“郑维岳还在省城。江数集团还在。李忠军也还在。”
“顾长河走了，不代表省城那条线就断了。他们只是这一回没推成。”
姜百川没说话。
姜临继续：“周立人接书记，是为了让临州不乱。您接市长，是为了让手里的项目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一年，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配套园这三件事跑出来，临州就有自己的盘子。”
“盘子大了，别人再想伸手，就得掂量。”
姜百川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味淡。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归安县教育局，第一次去市里汇报工作，坐在走廊长椅上等了两个小时。那时候他觉得市里的门真高。后来当了副县长，觉得市里的门也就那样。再后来到了临州，才知道门后面还有门。
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说省城那条线还没断。
门后面还有门。
“周立人靠得住吗？”姜百川问。
姜临看了他一眼。
“爸，到了这个位置，别问靠不靠得住。”
姜百川笑了笑：“问什么？”
“问他想要什么，怕失去什么。”
姜临说，“他想要书记位置，怕临州乱。我们能给他的，就是临州不乱，项目继续出成绩。他跟我们站在一起，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
“如果以后他想要别的呢？”
“那就以后再说。”
姜临的语气很平。
“人都是阶段性的。今天同船，明天也许分路。没必要把明天的账今天结。”
姜百川把茶杯放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二十多岁。”
“像多少岁？”
“像在机关混了三十年的老头。”
姜临笑了一下。
“那您夸我了。”
“我没夸。”
父子俩都笑。
笑完以后，姜百川又问：“林书记那边还要不要再递东西？”
“暂时不用。”
“等？”
“等。”
姜临说，“简报已经到他手里，组织部那边也会看到。接下来就是他们内部的事。我们动作太多，反而不好。”
姜百川点头。
“周立人那边呢？”
“保持正常工作联系。”
“就这样？”
“就这样。”
姜临看着茶杯里沉下去的茶叶。
“越是快到门口，越不能跑。跑起来容易摔。”
外头猫叫了一声。
沈夕在院子里说：“又叫，你晚饭不是吃过了吗？你比老板还会使唤人。”
猫又叫。
沈夕骂归骂，还是去厨房拿了点鱼肉。
姜百川听着，笑了。
“这猫日子过得比我好。”
姜临说：“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天天来吃鱼。”
“我来你妈得骂我。”
“那还是猫自由。”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姜百川起身要走。
姜临送他到院门口。
夜里冷，江面上有一层雾。
姜百川扣上外套扣子，说：“你也早点睡。”
“嗯。”
“别总熬夜。”
“知道。”
“你也就嘴上知道。”
这话跟王晓淑说姜百川一模一样。
姜临笑了笑。
姜百川上车走了。
车灯从院门外扫过去，亮了一下，又暗了。
姜临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桥那头。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转身回到茶室。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沈夕端着小碗进来，里面还有几块鱼肉。
“老板，猫剩的，你吃不吃？”
姜临看她一眼。
沈夕自己先笑了。
“我开玩笑的。我拿去倒了。”
沈夕端着碗出去了。
姜临坐回茶台边。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新消息。
这很好。
没有消息的时候，事情往往正在走。
有消息，反而说明哪里卡住了，哪里需要人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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