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戏台
腊月二十四，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进了教育局家属院。
姜临已经站在单元楼下等了。
车门打开，姜百川先下来。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来一会儿。”姜临走过去，帮着打开后备箱。
王晓淑从另一边下车，手里提着个包。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看着挺喜庆，当然脸上的神情还是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
一见姜临，先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没瘦。”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王晓淑不容反驳，转头看后备箱，“先把那两箱带鱼拿上去，那是你李叔送的。还有那箱苹果，是阿克苏的，脆。”
姜临一手拎起一箱带鱼，姜百川抱起苹果，一家三口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声控的，姜百川咳嗽了一声，灯亮了。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专业开锁”、“宽带安装”，层层叠叠，一张盖着一张。
二楼和三楼拐角的地方，还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和几个破纸箱。
“老李家这纸箱堆了半年了，也不卖。”王晓淑经过时皱了皱眉。
“人家可能攒着呢。”姜百川说。
“攒着能发财？挡路。”
上了三楼，姜百川掏出钥匙开门。
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们住了快二十年。门一推开，一股长久没住人的那种冷清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家具都罩着白布。
王晓淑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掀白布。
“这灰厚得能写字了。”她一边把白布扯下来，一边去卫生间拿抹布，“老姜，你去把窗户开一点，通通风。别开太大，冷。”
姜百川把苹果放在餐桌上，去开窗。
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窗，推拉的时候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了一下。
姜百川走到老沙发前坐下。
这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了，布艺的，米黄色。左边那个位置的弹簧早就塌了一块，坐上去人会明显往一边歪。
姜百川习惯性地坐在那个塌陷的位置，身体微微倾斜着，长舒了一口气。
王晓淑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湿抹布，开始擦茶几。
“你这几天都住茶楼？”姜百川看着姜临，问。
“头两天住那边，”姜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今天搬回来。”
姜百川点了点头。
“你妈年前备了不少年货。”
“哪是我备的，都是别人送的。”王晓淑擦着电视柜说，“我不收，人家非要塞后备箱。那个带鱼，李波送的，说海里刚捞上来的。苹果是发改委老吴送的。我说我们家不缺这些，他们说不是送我的，是送姜市长的。”
姜百川靠在塌陷的沙发垫上，没接话。
“那还有一箱腊肉，你二叔家送的。”王晓淑继续说，“你二叔家今年也回来过年，说是初二过来。你小姑说是初一来拜年，还有你大伯那边……”
姜临嗯了一声。
姜家在归安县也算是个大家族，亲戚不少。以前姜百川在县里当教育局长的时候，过年家里就热闹。
后来去了市里，走动的亲戚少了一些，但也有些想巴结的，逢年过节总要找借口来。
如今姜百川当了代市长，这过年的门槛，怕是要被踩平了。
“你小姑那个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吧？”王晓淑擦完了电视柜，又去擦餐桌，“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让你爸给安排个工作。”
“我怎么安排？”姜百川皱眉，“现在逢进必考，他考不上公务员，我能硬塞进去？”
“你跟他说这些没用，人家就觉得你现在是市长了，安排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小姑原话怎么说的？‘百川现在出息了，总不能看着自己亲侄子在家闲着吧。’”
“闲着让他去考研。”姜百川说。
“你以为谁都像你儿子这么省心？”王晓淑白了他一眼，“还有你大伯家那个闺女，说是想调回县里当老师，也想让你打招呼。”
姜临坐在旁边，听着这些家长里短。
这种话，每年过年都会听一遍。亲戚们的要求总是五花八门，有的想安排工作，有的想调动岗位，有的想包个小工程。他们不关心你有没有这个权力，也不关心你违不违规，只关心你愿不愿意帮。
“这些事，你别管。”姜临对姜百川说。
“我当然不管。”姜百川叹了口气，“管了一个，就有一百个在后面排队。这种口子不能开。”
王晓淑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了，又去厨房烧水。
厨房里的燃气灶打火有点不好使，咔哒咔哒响了好几下才点着。
“这灶也该换了。”王晓淑在厨房里说，“打火老是费劲。”
“用不了几天，过完年就回市里了，换什么。”姜百川说。
屋里渐渐有了点人气。
水开了，王晓淑泡了壶茶端出来。茶壶是旧的，紫砂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茶叶是姜百川自己带的绿茶，泡出来一股清香。
姜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在这边，茶楼那边谁看着？”王晓淑问。
“沈夕和小红。”
“那个沈夕，我记得以前是你高中同学？”
“嗯。”
“这姑娘倒是个干活的料，就是嘴太碎。”王晓淑评价道，“上次我去茶楼，她跟我说了半个小时，从老街的物价说到她妈的腰疼。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姜临笑了一下：“她就那样。”
“她多大了？”
“二十五。”
“大姑娘了呀。”
王晓淑喝了口茶，看了姜临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跟这些女孩子混在一起，也没个正经打算。”
“我怎么不正经了？”
“你那是正经打算吗？”王晓淑瞪他，“那个梁艾诺，离过婚还带着个孩子。那个林沐沐，是个护士。还有那个什么苏瑾，听说是个女老板。你这身边莺莺燕燕的，到底想干什么？”
姜临放下茶杯。
“妈，您别操心这些。”
“我能不操心吗？你爸现在是市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个人问题不解决，人家背后会怎么说？”
“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姜临语气平静。
这种对话，每次回家还是会发生。王晓淑总是试图用她那套体制内的标准来衡量姜临的生活，而姜临总是用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把她挡回去。
姜百川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刚回来，说这些干什么。他有他的打算。”
“你就惯着他吧。”王晓淑哼了一声，站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
客厅里剩下父子俩。
姜百川换了个姿势，尽量让自己在那个塌陷的坑里坐得舒服点。
“临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他问。
“没什么大动静。”姜临说，“周立人去市委了，新办公室还在装修。你那边呢？”
“我这几天在看财政的账。”姜百川揉了揉眉心，“烂账不少。教育、卫健、城建，到处都在要钱。年底了，各个局长都跑到我办公室哭穷。”
“哭穷是正常的。不哭穷怎么要得到钱。”
“发改委那个老吴，为了两千万的贷款，天天往我办公室跑。我让他去找银行，他说银行不批。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拿枪指着银行行长批贷款吧。”
姜临没说话。
李若若那边，他还没动用。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新区那边呢？”
“张主任把南郊二号路的管网问题协调好了。电力公司说明天进场。”姜百川说，“方远这小子，干活还算踏实。”
姜临点了点头。
方远算是用顺手了。只要给他足够的希望，他就能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玩得明明白白。
“省里那个医疗帮扶项目，你听说了吗？”姜临忽然问。
姜百川愣了一下。
“什么帮扶项目？”
“省人民医院要来归安县搞帮扶。”姜临看着他，“可能是省卫健委那边牵的头。”
姜百川皱起眉头。
他在市里，对县里这种具体的帮扶项目并不完全了解。更何况，卫健系统一直是李波在管，王晓淑虽然是常务副主任，但这几天忙着处理年末工作，可能也没太注意。
“这事儿……我回头问问李波。”
“不用问。”姜临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省卫健委牵头，省人民医院下来，落脚点在归安县。这中间，可能有人在探路。”
“探什么路？”
“探医疗平台的路。”
姜百川的脸色严肃起来。
他明白了。
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这是临州现在最大的一块蛋糕。江数集团和郑维岳在那边碰了壁，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明着拿不到，就可能从下面找突破口。归安县，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你是说，郑维岳他们……”
“不一定是他，但肯定有关联。”姜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医疗系统这块，水深。他们想从底层把数据接口或者业务流程卡住，到时候平台验收了，下面医院不配合，也是个麻烦。”
姜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弄？”
“先看着。”姜临说，“等他们把戏台搭好，看看唱戏的都是谁。”
姜百川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有些事，儿子比他看得远。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临州的大局，不让上面的人插手。至于下面这些暗流，交给儿子去处理。
晚上，姜临睡在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没怎么变。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
姜临躺在床上。
屋外传来县城里零星的鞭炮声。啪、啪、啪，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个房间他住了十几年。
墙上有一道铅笔画的线，那是他初中时量身高留下的。书桌的边角被小刀刻过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他都熟。
他闭上眼睛。
归安县。临州。省城。
这些地方，这些人，在这个晚上，似乎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但这只是暂时的。
年一过，戏还得接着唱。
下一步。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默念了这三个字。
鞭炮声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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