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像而已
腊月二十八。
早上起来,天阴着。
王晓淑在厨房里弄早饭,切咸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咸菜是芥菜疙瘩,她切得细,切完了还要用水泡两遍,说不然太咸,吃多了血压高。
姜百川在卫生间刷牙,牙刷在嘴里刷得嗤嗤响。他这把牙刷毛都倒了,昨天王晓淑让他换个新的,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个新的,看了看包装,又放回去了,说这个还能凑合两天。
姜临在屋里穿衣服。毛衣有点起静电,套头的时候噼里啪啦响了身上。
吃饭的时候,王晓淑端上来一碟咸菜,两碗棒子面粥,还有几根油条。油条是昨天买的,在微波炉里转了一下,软塌塌的,咬在嘴里像嚼皮筋。
姜百川嚼着油条,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王晓淑说:“你别嫌不好吃。腊月二十八了,底下炸油条的老张都回乡下了,这还是我昨天在菜市场东头那家买的,那家炸的本来就不行,油不干净。”
姜百川把半根油条泡进粥里:“我又没说什么。”
“你眉头一皱我就知道你想什么。”王晓淑喝了一口粥,“今天二十八了,丸子还没炸。下午我弄点肉,弄点萝卜,把丸子炸了。过年没个炸丸子不像话。”
姜临低头喝粥,咸菜嚼得咯嘣响。
吃完饭,姜百川把碗一推,拿纸巾擦了擦嘴。
“走,下楼走走。”他冲姜临说。
姜临去拿外套。
王晓淑在厨房里洗碗,探出头来:“马上过年了,街上人多,你们别走远了。早点回来,中午吃面条。”
“知道。”
父子俩下了楼。
楼道里那堆纸箱子还在,老李家的。姜百川从边上侧着身子过去,衣服蹭了点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出了小区,街上果然人多。
快过年了,在外地讨生活的县城人全冒出来了。三轮车、自行车、电动车挤在一起,汽车根本走不动,喇叭按得震天响。路边摆摊的也多,卖红纸的,卖香烛的,卖冻梨冻柿子的。
冻梨黑乎乎的,码在纸箱子里,有个老头正拿着塑料袋挑。
“这梨怎么卖?”老头问。
“三块。”摊主是个戴着厚棉帽子的中年人,手插在袖筒里。
“两块五行不行?”
“大爷,三块我都赔钱卖了。你看看这成色。”
老头放下梨,转身走了。摊主也不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姜百川背着手,走得慢。姜临跟在他旁边,插着兜。
两人顺着街往东走。
这条街叫解放路,归安县的老街。两边的铺子都不大,门面旧,招牌也花里胡哨。理发店旁边挨着个寿衣店,寿衣店旁边又是个卖童装的,乱七八糟。
走着走着,到了商业街,一直走到中段,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处。前头就是一个茶楼。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上贴着副新对联。
“春风吹绿江心岛,暖意融开听风门。”
姜百川停下脚,看了一眼招牌。
“听风茶楼。”
他念了一遍,转头看姜临:“就是这家?”
一楼的玻璃擦得挺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门口那只胖猫今天没在门墩上,大概嫌冷,躲屋里去了。
“嗯。”姜临说。
姜百川点点头,没往里进。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这楼有些年头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刚到县里教育局上班那会儿,这地方是个国营饭店。卖肉丝面的。肉丝切得粗,给得也多。后来国营饭店黄了,改成录像厅。再后来又改成西餐厅。现在被你弄成茶楼了。”
姜临没接话。
两人走过听风茶楼,前面有个菜市场。
菜市场门口那叫一个乱。卖鱼的把水泼在地上,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直打滑。卖鸡的笼子里鸡飞狗跳,鸡毛在半空飘。
有个大妈正跟卖肉的吵架。
“你这肉是不是注水了?拿回家一炒全变成汤了!”
卖肉的光着膀子,系个脏兮兮的皮围裙,手里拿着把剔骨刀:“你说话凭良心啊!我这可是早上刚杀的猪,注水我全家死光!”
“你少发毒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姜百川绕开那滩冻冰,往旁边走。
“菜市场这种地方,一天不吵架就不叫菜市场。”他说。
过了菜市场,再往前,就是县医院。
医院门口还是那样,停满了电动车。门诊楼外面的墙皮掉了好几块。有个穿着破棉袄的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张单子,低着头抽烟。
姜百川看了一眼医院大门。
“你妈以前就在这儿干了一辈子。”他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护士。天天上夜班,下了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我下乡去检查学校,你就在家里,饿了自己泡方便面。”
姜临记得。
那时候家里最常买的就是华龙面,一块钱一包。他能吃两包。
从医院再往前走两个路口,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小楼。
这就是县教育局大楼。
楼前的铁栅栏门开着,门卫室里没人,大概是去上厕所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两辆前挡风玻璃上积满了灰,像是很久没开过了。
姜百川在铁栅栏门外站住了。
他盯着那栋楼看。楼梯口的墙上爬了一半的爬山虎,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
“我年轻那会儿,在这栋楼里干了十几年。”
“从科员,干到副科长,科长,副局长,局长。天天走这条路。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那时候,这条街两边种的还是杨树,一到春天,杨树毛子乱飞,沾在衣服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指了指二楼最东边的一个窗户。
“那就是我当科长时候的办公室。那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热,就在桌子底下放个脸盆,里面倒上凉水,脚泡在水里办公。冬天不暖,得穿大棉鞋。”
姜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窗户的玻璃有点脏,反着灰蒙蒙的光。
“那时候觉得……”姜百川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觉得什么?”
“觉得归安县就是全世界。”
姜百川转过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觉得能在这个楼里当个局长,能管着全县十几个学校,几千个老师,就是天大的事了。出去开会,人家叫一声‘姜局长’,心里那点虚荣心就膨胀得不行。觉得这条街,这个县,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在半空转了两圈,又落下了。
姜临看着他。
“现在呢?”
姜百川没立刻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摸了摸口袋,没带打火机。他把烟又塞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觉得,一个地方大小不重要。”
“看你在那儿能做成多少事。”
他说完这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姜临跟上去。
两个人没再提教育局的事。
又走了一条街,路边有一家卖鞭炮的铺子。
铺子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红纸箱,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鞭炮。大地红、闪光雷、窜天猴,花花绿绿的。
姜百川停下来。
“买点鞭炮。过年不放炮,没动静。”
卖鞭炮的老板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五十多岁,穿件军大衣,头发有点秃。
见有人来,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买炮啊?要什么?大地红还是礼花?”
老板一边说,一边抬眼看姜百川。
看清楚了,老板愣了一下。
“哎呦,这不是姜县长吗!”
老板赶紧把手在军大衣上蹭了两下,往前走了一步。
“哦不对,不对,现在是姜市长了!市长,您回来过年了!”
姜百川笑了一下。
“回来过年。老孙,你这生意不错啊。”
老孙,以前姜百川在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管过一阵子安全生产,查过老孙的鞭炮库房。老孙因为违规存放,被罚过款,当时还托人找过姜百川,姜百川没理。
“嗨,就挣个辛苦钱。腊月这几天忙点,过了年就喝西北风了。”
老孙说着,眼睛瞟向姜临。
“这是你儿子吧?”
“嗯。”
老孙上下打量了姜临几眼。
“长这么大了。”老孙伸手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当年你还在教育局的时候,他才这么高。那时候你骑个自行车,他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拿着个冰棍。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姜百川点点头。
“要卷大地红。最大的。”
“有,有。”老孙赶紧转身,从最里面拖出一个大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卷红彤彤的鞭炮。
“十万响的。这炮响,炸得碎,红纸落一地,喜庆。”老孙把鞭炮抱出来。
“多少钱?”
“自家兄弟,给个进价就行……”
“该多少钱多少钱。”姜百川掏出钱包。
老孙看他坚持,说了个价。
姜百川付了钱。把鞭炮递给姜临。
“拎着。”
姜临接过那卷鞭炮。挺沉。包装纸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沾在手上有点发干。
“市长慢走啊!过年好!”老孙在后面喊。
“过年好。”
两人拎着鞭炮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姜百川话少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大概是觉得冷了。
姜临拎着鞭炮,红色的纸屑偶尔顺着风吹到裤腿上。
到了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晓淑煮了热汤面,里面卧了鸡蛋,放了菠菜。
下午。
天色暗下来。冬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外头就有点看不清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油炸的“滋啦”声。
王晓淑开始炸丸子了。
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顺着客厅,飘到了楼道里。那种混合着猪肉、萝卜和花椒面的油炸香味,是县城里家家户户过年特有的味道。
姜临打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点了一根烟。
楼下有一棵老梧桐树。
这树有些年头了。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坑坑洼洼的。冬天叶子掉光了,树枝交错着伸向天空。
姜临看着那棵树。
小时候,他经常爬这棵树。
那时候他大概十岁出头,放了学不回家,跟院子里的几个小孩比赛爬树。
有一次,他爬到了最高的一个树杈上,结果下来的时候脚踩空了,一只鞋掉进了树杈的一个窟窿里。他够了半天没够着,最后只能光着一只脚回家。
王晓淑知道后,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第二天,姜百川找了个长竹竿,帮他把鞋捅了下来。
那只鞋后来洗了洗,他又穿了半年,直到脚长大了穿不进去。
那棵树现在还在。
只是树杈上的那个窟窿,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姜临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归安县。
教育局大楼,听风茶楼,菜市场,老梧桐树。
这些东西都在。
可是,站在这里看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厨房里的炸丸子香味越来越浓。
王晓淑在里面喊:“老姜,过来尝尝咸淡!”
姜百川应了一声,从客厅走过去。
姜临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按灭,弹进楼下的草丛里。
他转过身,推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
一切都像很多年前的那个腊月二十八一样。
但这只是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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